“我在等。”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要让它们带着重量落地。
“我在精神病院待了整整两年。那里的每一个人,从医生到护工,都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现在我终于出来了。”
她顿住了,喉头微微滚动,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息咽了下去,然后重新开口,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我在等,等一个鲜活的、会走会笑的你出现。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看,我终于还是等到了。”
她的嘴角很轻、很短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像是什么柔软而脆弱的东西在胸腔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还活着。”
“我也是。”
他看着她,目光仔细描摹着她的脸——苍白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色印子,这一切都和记忆里重叠,却又因为时间的冲刷而显得更加清晰。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温热液体生生憋了回去。
“看到你活着,我也……真开心。”
他把“真开心”那三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要用这三个字来钉住什么。他稍稍移开视线,看向柜台光滑的表面,继续说,“你知道吗,当年抢劫我们的那个团伙,后来被抓了。”
她“哦”了一声。
那声音平得像一面冬日的湖,没有风,没有浪,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波纹都没有。她伸手拿起搁在旁边的圆珠笔,把交接班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疑了一下,写下几个字,又迅速重重地划掉了。
“丁禾苏。”
她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三个字。她把这几个音节从唇齿间送出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要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去品尝它具体的笔画,它书写的顺序,它在“丁禾苏”这个名字里所占有的位置。
“你还不回去吗?你太太该着急了。”
“太太”那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重得像两块被用力抛入深水的石头,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被水吸收了的响声,咚,然后一直沉到底了。她把那两个字从心里剜出来,搁在桌沿,搁在两人之间那一米宽的空气中央,让他看,也让那两个字沉下去,压住底下所有翻腾着却未能出口的潮汐。
“她救了我。”
他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复杂的、碎裂的光影在晃动,“所以……”他没说完,那句话的后半截融化在了空气里,留下一个苦涩而无奈的开端。
“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话。”
她把那一个字一个字平铺直叙地吐出来,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面,平滑,坚硬,没有裂缝。她同样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眼睛里那些零碎的、闪烁的、如同打碎了的星光一样的光。
“她看样子是个不错的女孩,好好珍惜吧。”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来接班的同事到了。她没有再看他,把桌上那把小小的抽屉钥匙推过去,将交接班本子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再把笔规整地放在旁边。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扯了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起球的棉麻衬衫下摆,又把几缕从粗糙的木簪里滑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把凳子轻轻推回到桌子下面。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的布袋,走到他身边时,脚步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她继续向前走去。老旧的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她走得很慢,一级,又一级,走到转角那个光影昏暗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又继续向下。
她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音清脆而细微,和两年前那个出租屋的门锁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塑料瓶盖,倒出两粒药片,白色,很小,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垂眼看了那两粒药很久,最终没有吃,又把它们倒回了瓶中,拧紧了盖子。她在床边坐下,陈旧的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弹簧也跟着吱呀了一声,这和两年前那个出租屋里的床垫声音一样。她脱下那双穿得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的布鞋,把双脚缩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腿。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身体面对巨大空洞时不知所措的本能反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他刚才站在前台外的样子,隔着那张棕色的桌子,隔着那一米宽却仿佛无法逾越的距离。他瘦了,颧骨显得更高,眼下的阴影更深。他嘴角那道疤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难以辨认。
四周明明那么平静,平静到她几乎要相信自己已经痊愈了,平静到她以为那些药片真的渐渐修复了她内心的裂痕。可心口为什么会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绞痛?这种感觉如此鲜明,如此具体,让她忽然间觉得,这比单纯的死亡还要令人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