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天，每天都是这样。每天早上她准时来，他总在那一刻开门，她已经不需要钥匙了，他仿佛能感应到她的脚步，或是在心里默数着她的心跳，总是在她抵达的瞬间恰好站在门后，为她打开那扇门。她脱下外套，他去厨房煮粥，她就在一旁安静地摆好碗筷。两个人一起吃完简单的早饭，再一同收拾，碗碟在洗洁精的泡沫里轻轻碰撞。

然后，他踮脚挂好输液袋，她便在沙发躺下，顺从地伸出手。他拉过她的手，指腹轻轻摸索着寻找血管，消毒，最后稳稳拿起那枚银亮的针。

“疼一下。”

他总是这样预先告知。

她便笑了。

他便在那笑容里，将针尖精准而轻柔地刺入。她把那声预告的“疼一下”、那个下意识的微笑、以及针尖刺入皮肤时那一缕微酸的触感，全都仔细地收拢起来，存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像珍藏什么易碎的宝物，用温热的眼泪小心封缄，再用双手的体温久久地捂着。

打完吊瓶，他利落地拔针，她接过棉球按住针眼。他收拾起空的药袋和输液瓶，装进袋子里，出门送往诊所。诊所的老医生早已熟悉了他们，每次见他进来，便将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投来了然的一瞥，点了点头，却什么都不问。

他也点点头，把空瓶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他走回那栋色调灰暗的楼，用钥匙转动门锁。她还在沙发上，按着棉球的手已经松开了，针眼处贴着一小块与肤色相近的胶布。她轻轻撕下胶布，低头审视那个小小的、泛着红晕的针眼，用指尖按了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时门锁转动，她抬起头，他回来了。她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苏静安的身体逐渐恢复。她的高烧退去，喉咙不再紧涩，头脑不再昏沉，双腿也重新有了支撑的力量。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她又能自己煮粥、洗碗，甚至能在丁禾苏不在时，悄悄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药盒归拢整齐，把沙发上堆着的毯子仔细叠好。

她的脸庞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血色，淡淡的红晕悄然浮现，如同春日枝头最早苏醒的那一朵樱花。眼睛下方那片青黑的阴影虽然还在，但已褪淡了许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嘴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他像仪式般说出“疼一下”的时刻，有时是看着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从厨房走出来的瞬间。

丁禾苏也在一天天好起来。他的烧彻底退了，喉咙的肿痛消失，头晕腿软的感觉也已成为过去。他的脸色同样摆脱了病态的苍白，泛起一层淡淡的、健康的色泽，与他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的色调隐约呼应。他眼下的倦痕同样变淡了。他笑的次数也明显增多，有时是因为看见她的笑容，有时是因为她套着他的卫衣在小小的厨房里走来走去，有时则是在他给她扎针、她反过来逗他似地说“疼一下”、惹得他忍俊不禁的时候。

他笑了，她便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样常常笑着，在他们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在那些尚未收起的输液管和空药盒之间，在被泪水浸润过、又被掌心温度小心呵护的记忆旁边。

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输液。

结束的时候，她靠进沙发深处，他挨着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她的手也是，两份体温相触，并不灼人，也不凉薄，只是静静地、温和地相互渗透。她凝视着他的手，目光抚过那道浅淡的旧疤，也抚过他手背上那几处曾被自己泪水浸湿的地方。

她就那样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他的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再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合着掌心。两人手心的纹路于是紧密重叠，纵横交错，仿佛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曾标记目的地的旧地图。

那些蜿蜒的线路从他们紧贴的掌心里延伸出去，指向未知的远方。或许它们终将交汇，或许它们始终平行，又或许它们会永远这样温柔地纠缠在一起。她无法预知，她只知道此刻它们正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苏苏。”

她轻声唤他。

“嗯。”

他低声应道。

“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该多好。”

他转过头，深深地望着她，望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不是烛火摇曳不定的微光，而是那种——在你以为太阳已经沉落、万物即将陷入黑暗时，它却又重新升起的、温暖而坚定的光。那光芒笼罩着她的脸庞，将她脸上残余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映照得暖意融融。他的嘴角向上弯起，弧度很大，以至于眼睛也随之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两弯月牙里，也盛满了清澈的光。她将这光默默接住，含在眼底，然后慢慢地、珍重地咽下，让它沉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现在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