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到了。
电梯门应声而开。
她走出来,站在这条狭窄而安静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光过于明亮,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门前,漆面已有些斑驳陈旧。她凝视了门板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对准锁孔,缓缓插了进去。钥匙顺利滑入,她手腕轻转,咔嗒一声脆响,门锁弹开。
她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窗帘依旧严实地拉着,只有几缕顽强的光,从帘布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明亮的光痕。
她换了鞋,将两个大袋子暂时搁在鞋柜旁,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归置:把水果和牛奶拎进厨房,米和姜放在灶台边,蛋糕搁在餐桌上,速冻饺子则仔细码进冷冻室。做完这些,她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极轻极缓地推开一条缝隙,探头向内看去。
他还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像一只被冷雨打湿、羽翼未丰的小雀,正瑟瑟发抖。他的脸侧向窗户那边,被厚重的窗帘遮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簇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无力地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那道浅淡的疤痕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只手上,鼻腔骤然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捂住嘴,将喉咙里哽咽的声响死死堵了回去。她没有进去,怕惊扰他本就脆弱的睡眠,只是轻轻地将门重新掩上。
她转身去了厨房。
先收拾凌乱的餐桌——散落的药盒、空了的药瓶、剩着半杯水的水杯、揉皱的纸巾,狼藉一片。她将药盒药瓶归拢到一角,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把水杯拿到水槽洗净。然后,她开始熬粥。淘米,冲洗两遍,倒入锅中,加水,再放入一小把花生和几颗红枣。
她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倏地窜出,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升温,冒出细密的小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她用木勺顺着锅边缓缓推搅,米粒在水中浮沉旋转,水汽氤氲上升,锅底温度正好,尚不至焦糊。她把火调小了些,让粥在文火中慢慢地熬煮、翻滚。
接着,她开始清洗水果。苹果、梨、蓝莓,一一浸入水盆,仔仔细细地搓洗,尤其把苹果和梨的果皮擦拭得锃亮。她把苹果和梨切成均匀的薄片,一圈圈在盘中铺开,再将洗净的蓝莓密密地点缀在中央,仿佛晕染出一枚带着体温的、微微颤动的小太阳。她用保鲜膜仔细封好盘子,放在餐桌上。
最后,她开始熬姜汤。将洗净的姜切成薄片,放入另一口小锅,加水,加入几大勺红糖。重新点火,火苗跃起,锅里的清水渐渐被红糖染成温暖的浅棕色,姜片特有的、辛辣而醇厚的气息,随着升腾的蒸汽弥漫开来,暖暖的,直往人心里钻。她深深嗅着这股味道,心里也……暖了一下汤,她用勺子小心舀出一点尝了尝,觉得甜得发腻,便又加了一小块姜进去;可姜味却冲得厉害,汤变得太辣了,于是她又兑了些水。如此反复尝试与调整,许久之后,终于调出了令她满意的味道——不甜不辣,温和适口。
她把熬好的姜汤小心盛进碗里,轻轻搁在餐桌上,还用一个盘子仔细盖住碗口,生怕汤凉了。
接着她便开始处理食材。西红柿和青菜被她一个个放到水龙头下,仔细地冲洗:西红柿的蒂被轻轻挖去,青菜的根也认真切掉。然后她把西红柿切成均匀的小块,码进碗中;青菜则切成小段,放进另一只碗里。最后,她从冰箱取出两枚鸡蛋,打在干净的碗里,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直到蛋液彻底拌匀、浮起细密的泡沫才停下。
她在厨房里一刻不停地忙碌着——熬粥、洗水果、熬姜汤、洗菜切菜、打蛋备料。每一样食物都被她仔细处理好,依次摆在餐桌上,又用保鲜膜封好、用盘子盖住,唯恐它们凉掉。
她其实是想用这无休止的忙碌,来暂时忘记他正生病这件事。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手,脑海里便会浮现他独自躺在床上的模样:发着烧,身边空无一人,没人给他倒水,没人替他熬粥,也没人煮一碗暖身的姜汤。她怕自己一静下来就要掉眼泪,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他已经病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所以她不停地忙着:淘米、切姜、摆果盘,把每一份细小而温暖的食物细心备好、端上桌,只等他醒来就能吃到。
粥终于熬好了。
她关上火,揭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一下子腾起,像雾一样弥漫开来。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花生变得酥软,红枣也染上了深红的色泽。她尝了一小口,咸淡刚好,稠度也合适。她重新盖上锅盖,关掉炉火,站在厨房里,目光缓缓掠过灶台上的一切:温着的粥、盖着的姜汤、切好的水果、洗净的菜、打好的蛋液。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泪还是涌了上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却擦不干净;再擦一下,泪水反而更多。她慢慢蹲下身,蹲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间。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蜷着,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她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丁禾苏醒了。
他不是突然醒来的,而是一点一点、被周遭的气息和声响从深沉的睡眠中拽出来的。
最先抵达的是粥的香气——那股温热而绵长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手,从门缝底下悄悄渗进来,一下一下地、极有耐心地推着他,将他从那片没有边际的昏沉与黑暗里,慢慢地、轻轻地推回了这个有烟火气的人间。
紧接着,声音也来了:厨房里有人在轻轻地走动,拖鞋的底蹭着瓷砖地面,发出沙沙的、类似秋日落叶的细微声响;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碗碟在小心挪动时磕碰出清脆的低语,锅盖揭开时带起一阵短促的白汽。这些声音都很轻,很琐碎,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安宁的梦里传来的背景音。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梦见了她。他甚至闭紧了眼睛,试图将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留住。但梦境没有消散——那些声音还在,粥的暖香也还在。
他终于忍不住,将脸转向门的方向,睁开了眼睛。
卧室门虚掩着,一道黄澄澄的、带着温度的光,从门缝里努力地挤了进来。透过那条光缝,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厨房里走动。她扎着头发,几缕碎发松软地垂在耳畔,身上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件灰色旧睡衣,腰间围着的,正是他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围裙。
只是看到这个背影,他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某些他一直试图掩盖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从床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