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张开嘴，他便又送上一勺。她小口喝着粥，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地看着碗，不急不缓地重复着舀起、吹凉、喂送的动作。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抹灰青的颜色与他眼底的疲惫连成一片，叫人分不清究竟是睫羽的暗影，还是熬过夜留下的痕迹。

她不觉抬起手，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睫毛如小刷子般掠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抿着嘴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笑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还带了包子和豆浆，这会儿估计已经凉了。”

他依旧温柔地笑着，声音里带着安抚：“没事，等会儿我去热一下就好。”

此刻，晨光正透过窗户，暖暖地铺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她喝完粥，将那只空碗递还给他，整个人便重新缩回柔软的被窝。她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是苍白的，眼睑下方浮着青黑色的疲倦印记，但此刻，她的嘴角正微微向上弯起。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乌黑的发丝极细，有几缕凌乱地贴着她的脸颊，像是被风吹散的、纤细的丝线。他默然凝视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终于端起碗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他将碗放进不锈钢水槽，拧开水龙头。清亮的水哗哗地冲刷下来，把碗底残余的几颗米粒带走。他关掉水，走到厨房门口，从鞋柜上拿起那只她带来的早餐袋。包子已经凉透了，塑料袋内原本蒸腾的热气早已消散，此刻，透明的袋壁上凝着一层细细密密的、亮晶晶的小水珠，宛如清晨草叶上挂着的露水。

他小心地将包子取出，摆在白瓷盘里，又拿出了袋中那两杯装在塑料杯里的豆浆。微波炉嗡嗡地运转起来，内里亮着白而刺眼的光，那光芒照在包子微皱的表皮上，照在豆浆密封的杯盖上，也照在玻璃转盘上。他就静静地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那片光，看着光里的包子一点点重新变得温热起来。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他用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微波炉停止了工作。他打开炉门，将盘子和豆浆端出来。

瓷盘滚烫，他的手指被灼得微微缩了一下。他将盘子暂且放在灶台上，用筷子将包子一个个翻了个面。热气立刻从包子底下的缝隙里袅袅升起，白茫茫的，像一小团贴着盘面散开的薄雾。他又将豆浆杯转了半圈，杯壁也热得烫手。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还是烫，便又等了一会儿。

最后，他端起盘子和杯子走回卧室，在床边轻轻坐下。床垫随之微微下陷，她的身体便顺着一股极轻的力道，朝他这边悄然滑过来一点儿。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唇角却比方才更明显地弯了一弯。

他看着她，看她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他知道她并未睡着。她只是这样闭着眼睛，将自己妥帖地藏进被子的庇护里，藏在他的身边。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下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熟悉的味道，和5028的完全一样。他慢慢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接着又咬了一口，再次咽下。他吃得并不快，一口接一口，稳定而平缓，仿佛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既定任务。这任务就是把它们全部吃完，不能有一丝浪费。因为是她买的，是她一路小心拎来的——从早点铺到出租车，从出租车到公寓楼下，再从楼下一直提到他的门口。她一直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它们凉了。

此刻，它们并没有凉，它们刚从微波炉里取出，正腾腾地冒着热气，烫得和刚出炉时没有两样。他吃完了两个包子，又端起那杯豆浆，啜饮了一小口。豆浆不算太甜，味道刚刚好。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将杯子放回床头柜上，侧过头，重新凝视着她。

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微微上扬着，像一朵在晨光里正悄然舒展花瓣的小花。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她的嘴角动了动，弯得更加柔和了。

他也笑了，手慢慢收回来，搁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着，指尖似乎还沾着她嘴角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是轻轻碰过了一枚在午后阳光下晒得温热的杏子。他把那根手指蜷进手心，握得很紧。他想要留住这点温度，留住这点触感，留到以后，留到那些她不在身边的、漫长的日子里。

他再次端起那杯豆浆，轻轻凑到她唇边。

“再喝一点吧。”

他低声说。她的眼睛睁开了，亮晶晶的，圆圆的，像两枚黑润的葡萄。而葡萄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凌乱的头发，泛红的眼眶，干裂起皮的嘴唇，以及下巴上冒出的青灰色胡茬。

她静静地望着他映在自己眼中的脸，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顺从地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端杯的手，抿了一小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她轻轻吞咽下去，喉咙随之微微一动，那动作极轻，仿佛一条小鱼在平静的水面下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

他又将杯子凑近，她便又喝了一小口。再次咽下，喉咙再次微微一动。她喝了约莫小半杯后，侧过脸，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