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凌晨零点五十七分。

她用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湿湿的，凉凉的，像清晨的露水。

她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他的头像是一棵法桐，光秃秃的枝丫，灰白色的天。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太累了，终于都睡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很少，只有八个字，但那八个字后面有太多东西——有一整天的疲惫，有一个小时的哭泣，有一个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明天。她按了发送。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弹出来，小小的，方方的，像一扇很小的门。

她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以为他不会回了。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他今天休息，他应该在家，在他的出租屋里，躺在那张床上，抱着那个纸袋，纸袋里有那些手办。他应该睡了。

她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他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她点开，他的消息跳出来了——他也没睡，他一直在等。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掉，是涌——像泉眼猝然顶破冻土，止不住，挡不住，从眼角涌出，顺颊而下，漫过脖颈，渗入领口，洇进那件黑色的、穿了很多年的睡衣里。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让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眼睛里。

他说——明天在家休息吧？你的身体明天别出去了？好想抱抱你。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掉。她放弃了，让眼泪流着，让它们流到该去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抖着，打了几个字——苏苏，好想你好想你。她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继续打——明天还得熬一天，小草莓明天要去海边露营，好歹不会走那么多路，还得再坚持一天。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背靠着玻璃门，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想在那张纸上写点什么，写他的名字，写她的名字，写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血印。但她没有笔，她只有眼泪——眼泪写不出字，只让字洇开、化散，塌成两团洇透纸背的暗红。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他回了——好想抱抱你。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弯到眼睛都弯了。那两弯月牙里面，有光。那光照在黑暗的卫生间里，照在她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照在她红肿的眼睛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手机是温的，有他发来的那五个字的温度。她把那五个字从手机里取出来，放进心里，放在那两弯月牙旁边。那两弯月牙亮了一下，像被点亮的两盏灯。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他说——我也好想抱抱你。好想。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把它收好了，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等明天，等后天，等小草莓上学了，等老邓出差了，她会去找他，她会站在他面前，她会张开手臂，她会抱他。她会把“好想你”都揉进那个拥抱里。她会抱得很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弯下腰，用双手捧了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再掬一捧。她把脸上的眼泪冲掉了，把那些泪痕冲掉了，把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冲掉了。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把脸擦干。

镜子里的她干净了一点，但眼睛还是肿的，眼眶下面还是青黑的，嘴唇还是干的。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两弯月牙还在，里面有光。她把那道光收进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用她余生所有的日子护着。她拉开门，走出卫生间。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上了。老邓还在睡，呼噜声从床的那一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首跑调的歌。

小草莓也睡了，怀里抱着兔子，嘴角弯着，像在做梦。苏静安站在床边，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躺在床的这边，离他很远，隔着一个空枕头的距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着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外面的天，但她知道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法桐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他发来的那几条消息还在屏幕上，她舍不得关掉。她把那几句话又看了一遍——他也没睡，他一直在等。好想抱抱你。她把那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

眼前是他的脸——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下巴上有青色胡茬，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角弯着，两弯月牙，里面有光。她把那张脸收进心里，收在最深的角落，收在那两道血印旁边。她把它收好了，用眼泪封住，用手心捂热，用她余生所有的日子护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味道，他的味道不是这样的。她不知道他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她只记得他抱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她把那个味道从记忆里翻出来，放在鼻尖前，假装他还在。她抱着那个味道，沉入了梦乡。梦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的嘴角弯着，那两弯月牙里面有光。

她问他，你怎么还没睡？他说，我在等你。她问他，等多久了？他说，从你走的那天就在等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像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来。他伸出手，把那滴泪擦掉了。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拇指是热的，烫烫的，像刚从热水里拿出来。他把那滴泪蹭在自己的手背上，蹭在那道浅疤旁边。那滴泪在他手背上缓缓洇开，沁成一小片湿湿的、凉凉的印子。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他把那滴泪收好了，收在心里，收在她的眼泪旁边。两滴泪挨在一起，靠得很近，像那两道血印，像那两道靠在日记本封面上的血印。他在梦里笑了，她也笑了。

两个人在梦里笑着，坐在5028的午后阳光里，窗外的法桐哗啦哗啦地响，小灰鸽蹲在窗台上，歪着头，透过玻璃看着他们。它看了很久，然后用嘴啄了啄玻璃，笃笃笃，三声，很轻，像在说——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