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夕阳余晖从窗户透进来,浅浅地铺在她的被子上,为她的发梢和那一小块露出的后颈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黑发在光线里泛出一种温暖的深棕色,发尾甚至跳跃着点点碎金。这光芒让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她也曾这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阳光斜斜地洒在她的侧脸上,皮肤也像是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在看她,不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过一臂的距离,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而现在,他又一次站在了她的身后。只是这次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隔着她刻意转过去的身体,隔着那床将她紧紧包裹起来的、厚厚的白色被子。他站在这里,她躺在那里。他看着她,而她一无所知。
他在等待。等待她转过身来,等待她的目光能落在他身上,等待她能对他说哪怕一个字,等待那双眼睛能重新亮起他曾熟悉的光彩。
他伸手拉过床边的椅子,轻轻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
他把椅子拉得很近,近到他的膝盖几乎要抵住床沿。
她没有动。她还是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被子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小截被碎发覆盖的后脑勺。夕阳最后一抹光已经完全从被子上撤退了,退到了窗玻璃上,退到了积着薄灰的窗台上,最后停在那盆无人认领的小绿植的叶尖上,凝成一小点即将熄灭的光斑。
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暗成一种浑浊的、毫无温度的灰白调子。唯有监护仪的屏幕还固执地亮着,绿色的数字在方框里安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健康的、规律的心跳,稳定得近乎无情。
丁禾苏坐在那把坚硬的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手指交握,指节微微发白。他的拇指缓慢地、固执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在丈量某段无限循环的微小时间。
他的手背上,那道浅色的疤痕清晰可见。她写过的——“手背上有道浅疤”。她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看到了。他将手掌翻转过来,摊开,目光落在自己错综复杂的掌纹上。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像一幅地图上无人踏足、也永无名字的荒僻小径。他不确定地想,如果她的手心贴上来,这些凌乱的纹路,是否能有机会吻合。
“为什么要救我?!”
那个声音骤然在寂静中炸裂开来。音量并不算大,但在过于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尖锐,像一块完整的玻璃猛地被摔碎在水泥地上,像珍贵的瓷器从高处坠落,迸裂成无数尖锐的、无法拼合的碎片。
她的嗓子是哑的,是那种砂纸刮擦过厚厚铁锈才会发出的、粗粝而磨损的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剥离、剐蹭出来,裹挟着看不见的血丝与咸腥,带着一种令人心口抽紧、脊背发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绷断的喑哑。
她转过来了。她终于转过来了。她的脸上铺满了泪水。不是那种悄无声息、暗自滑落的泪水,也不是仅仅打湿一小块枕巾的湿润;那是一种决堤般的、全然失控的、从眼睛深处不断往外汹涌奔流的泪。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眶之下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一道压着一道,宛如龟裂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个脸庞都在细微而剧烈地颤动着。
“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到连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都猛然跳动了一下,大到窗台上那盆小绿植的叶子都似乎被无形的声波震得微微一颤。她在嘶喊,但那嘶喊被严重破损的嗓音所扭曲,听起来像是什么坚韧的东西被人生生撕裂了,碎片零落,无法拾掇,再难拼回原状。
她开始放声痛哭。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静默的流泪,而是一种整个人都在随之剧烈抖动、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仿佛整个精神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的崩溃式恸哭。
她的肩膀剧烈起伏,胸口剧烈起伏,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左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又立刻无力地蜷缩着缩了回去。眼泪肆无忌惮地流进她的嘴角,流进她的耳廓,洇湿她散乱的鬓发。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猛地睁开,睁开时,更多泪水从眼角奔涌而出,沿着脸颊的弧度急急滚落,滴在苍白的枕套上,滴在蓝白条纹的被面上,也滴在那只缠着纱布的、微微发抖的手上。
“能不能不要救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陡然哑了下去,碎裂开来,如同一个在无边沙漠中跋涉太久太久的人,双脚早已磨烂,喉咙早已烧灼殆尽,最终只能双膝跪倒,朝着空旷而死寂的苍穹发出最后的嘶喊。不会有任何回应。天空永远不会回答。但她并非在质问天空。她是在质问他。她拼尽残存的力气,用破碎的声音和眼神质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救我?
丁禾苏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两只手仍旧搭在膝盖上,手指紧紧交握。他的拇指停住了,不再做那无意义的圆周运动。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抖,那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腕,又顺着手臂攀爬上来。他全身都在抖,那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发烧,而是从骨头缝的最深处、从骨髓里钻出来的、无法遏制的战栗。
他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发涩、发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打转,越聚越多,越蓄越满,满到边缘,即将溃堤而出。他没有去擦。他任由那些液体在眼眶里盘旋、积聚,任由它们抵达极限,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它们真的决堤。
他站了起来。动作带动椅子向后滑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枕头上,形成一个将她困在自己身影之下的姿态。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他足以看清她瞳孔里那些彻底碎裂的光,看清她每一根被泪水濡湿、粘结成簇的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看清她干裂的下唇上一道细细的、正渗出鲜红血丝的伤口。
他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一滴,沉重地砸在她脸侧的枕头上,恰恰紧挨着她自己尚未干涸的泪痕,两处湿迹迅速洇开、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你不能死。”
他说。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下颌的线条也在抖。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震颤,如同深秋时节,枯枝上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只需一阵微风,便会纷纷零落。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泪珠砸在她的脸颊上,她没有躲闪。她只是仰面望着他,眼睛里盛满了泪水,盛满了碎裂后四散的微光,盛满了明明白白的、近乎绝望的——“我快要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