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是我，丁禾苏。”
“苏苏？”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明显的停顿和疑惑，“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预先准备好的词句堵在喉咙深处，成了一团浸了水的湿抹布，沉重地压迫着声带，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入，带着走廊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冰凉地划过喉咙和气管，灌满肺叶。他又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仿佛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我听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苏静安下午要转到封闭病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是确认事实、切换工作频道的那种短暂停顿。
“对，消息已经收到了。科里正在准备，床也腾出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床已经腾出来了。他们在为她准备一张床。就在封闭区里，在那扇终日上锁的厚实门后面。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投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法桐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风里无声地晃动着。他想起她时常站在那扇窗户前的样子。她在看什么呢？是看那棵光秃的树，看那片灰白的天，是期待那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灰鸽子，还是在眺望一个她永远也无法触及、却始终心存向往的、明亮而自由的地方？
“护士长。”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的某些东西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沙哑，而是沉淀下去，变得沉实，厚重，像一块浸透了冰水、正从深潭底部缓慢上浮的铁，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喉结。
“嗯？”
“她不能去封闭病房。”
电话那端再度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远比上一秒绵长，长到他足以清晰地数清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你说什么？”护士长的声音确实变了，不是预想中的愠怒，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意外。她认识丁禾苏这么久了，印象里，这个温顺的年轻人从未对任何安排说过“不”字。一次也没有。
“她不能去封闭病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也更加沉重，沉重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握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传到整个手臂。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来的右手猛地攥住了走廊旁边冰冷的金属扶手。金属的凉意瞬间刺透皮肤，顺着血管逆流而上，攀过手腕，爬过小臂，直直抵达心口的位置。他没有松手。
“丁禾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护士长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严厉的底色，“转入封闭病房是规定。对于苏静安这种有明确自杀经历、又没有家属能提供二十四小时陪护的患者，我们必须执行规定。这是对病人生命安全负责，也是对医院管理负责，你明白吗？”
“她之前就反复出现心慌、胸闷、气短的躯体症状。”他的回答几乎是在与对方的理由进行着角力，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异常用力，仿佛是从坚硬的磐石里艰难开凿出来的。
“现在把她转入一个那样封闭、压抑的环境，无异于雪上加霜，那不是更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非常彻底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他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听筒里只剩下护士长平稳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分明。而他自己却喘得很不均匀，气息又急又浅，胸膛里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木偶，只剩心脏在徒劳地剧烈搏动。
“那你说该怎么办？”护士长的声调沉了下去。那并非妥协的口吻，更像是抛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解决方案的难题，“去说服她的家属，让他们同意过来陪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死死攥住了病房外的金属扶手。手掌下的一小块金属被捂热了，那块皮肤下的温热与周围冰冷的触感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温度从他的掌心向四周缓慢晕开，像一滴凉水骤然落入滚烫的油锅，先是激起短暂的炸响与波动，但随即一切又重归平静。
“不是……还有护士陪护这个选项吗？”他听见自己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很陌生，像牙牙学语的幼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力挤压出来的，挤得他下颌骨都在微微颤抖。
听筒另一端，护士长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持续得如此之久，如此之深，以至于他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下意识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的数字仍在跳动。他又把手机贴了回去。
“你没疯吧？”护士长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严肃，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震惊。那种震惊绝非伪装，而是从她骨血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护士陪护？那可是一对一、二十四小时、全程无休的特级护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根本不能离开她，不能睡觉，不能回家，完全失去所有个人的时间和空间。全天候待命，一刻不停。这是正常人能承受的工作吗？谁愿意干？”
他听着。那些话语像一根根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皮肉。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疼痛。或许不是不痛，而是痛到极处，神经已经麻木了。他听着护士长口中列举的每一个“不能”——不能离开，不能睡觉，不能回家，不能拥有自己的生活。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值一个班，不是完成一项任务，那是将自身的生命存在与另一个人完全绑定。全天候，无间断，把自己彻底掏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成为他的计时器，她的每一次心跳都要成为他的节拍器，她的生命安危将直接悬系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