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8日,星期一,晴。”
“靠在冰凉床头,闭眼,唇角忍不住弯起来。胳膊还疼,像有小火苗烧,但嘴角就是想笑。”
“苏苏。舌尖抵着上颚念他名字,像含着薄荷糖,清凉漫到心底。一提大家都知道的苏苏。当时我笑了,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今天此刻,我又笑了,连沉寂的心都颤了颤。”
“他记得吗?那个怯生生举手、被他一针扎准、笑说‘也恭喜你’的我,当时耳尖比针尖还红。但我记得他。苏苏。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下午稀薄的阳光、胳膊上细微的痛感、以及那份短暂的、被妥善对待的温暖,像一枚被小心收藏的书签,从此一起夹进了我生命的书页里。”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一股温热的潮意迅速弥漫上来。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触感是湿的,带着微微的凉。他这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哭了,却完全不清楚这泪水是何时悄然滑落的。
苏苏。她叫他苏苏。这两个字音在脑海里盘旋,舌尖不自觉地抵着上颚,仿佛真的含着一颗清凉又微微刺痛的薄荷糖。记忆被这声呼唤猛地拽回某个具体的瞬间——她第一次这样叫他。那时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春日清晨一片小心翼翼落在花瓣上的羽毛,生怕惊动了周遭的空气,或是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那声“苏苏”里,裹着一种他过去从未在她那里领略过的质地:那么软,那么糯,还带着刚出笼的年糕般温润而蓬松的热气,一种近乎甜腻的亲昵。
他定了定神,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了下一页。
“12月19日,星期二,晴。”
“跟他说昨天扎的血管还疼,他突然皱了下眉——不是不耐烦,是睫毛都垂下来的那种心疼!天知道我多久没被人这么在乎过了……他那下皱眉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好像在说怎么扎那儿了!那一下子他一下子就走进了我的心里,很深的地方……现在手背上还有他碰过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原来医院里真的有光。”
他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当她轻声说起“昨天扎的血管现在还疼着呢”时,他下意识地就皱了一下眉头。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胸腔里猛然涌起一阵真切的绞痛——那不是出于礼貌或泛泛的同情,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的感觉,攥得那里面又酸又涩,几乎透不过气来。当时,他脑海里闪过好些话,他想问“疼得厉害吗?”,想说“让我帮你看看好吗?”,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沉默地皱了一下眉。
原来,他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关切与无措,都被她静静地看在了眼里。
“12月20日,星期三,阴。”
“依旧是‘疼一下。’真的是只是疼一下。他说我血管脆,要‘像喂小猫似的慢慢来’,声音低低的很温柔很细心。他走的时候跑得飞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我听着都觉得甜。苏苏,喜欢他给我扎,哪怕只是看着他都觉得很温暖。”
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读着那句“喜欢他给我扎,哪怕只是看着他都觉得很温暖”,心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一滴,正好落在纸页上,“温暖”两个字立刻被润开,墨迹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他下意识地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才想起,自己早已换了衣服——现在穿的是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袖口是干的,上面再也没有那些刺眼的、已经发暗的血迹。他怔怔地停下动作,视线久久地落在那两个洇湿的字上,仿佛透过那团晕开的墨迹,又看见了什么。
“12月21日,星期四,晴。”
“就这一声,我心里那点揪着的劲儿突然就松了,像被温水泡过的绸缎,连喘气都顺了点。只要是他,好像就没什么好怕的。连打针这种事,居然都有点盼着……”
他对许多病人都讲过相似宽慰的话,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言辞,在记忆中早已变得模糊而苍白。然而,他实在想不起自己曾对她具体说过什么,可她却不同。他说的每一个字,说话时每一种细微的语气,甚至每个句末不经意间微微上扬的尾音,她都无比清晰、完整地记得,仿佛那些话语早已烙印在她心底。
“12月22日,星期五,晴。”
“其实心里软得像揣了颗化掉的棉花糖,他怎么就这么可爱呢?没敢接话,低头盯着手背上的新胶布,嘴角却控制不住往上扬。只要他在,连沉闷的输液时光都像撒了跳跳糖,滋滋地冒着甜泡泡。消毒水那股刺鼻的味儿,好像也被他身上的暖意中和了,变成淡淡的安心味道。”
他把本子紧紧贴在胸口,随即合上了双眼。于是,她的模样便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她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背,长长的睫毛随之垂落,在眼睑下方洇开一小片温软而模糊的阴影。她的嘴角正微微向上翘着,那弧度极轻、极短,转瞬即逝,仿佛刚刚吻过了一个尚在沉睡、未曾惊扰的梦。而那一刻,他仅仅以为她只是心情愉悦罢了。他全然不曾知晓,她那份难言的欢喜,恰恰是因为有他在身边。
“12月23日,星期六,晴。”
“‘苏苏呀,他今天休息吧。’我赶紧接话,也不知道为啥突然想护着他。”
“12月24日,平安夜,星期天,晴。”
“他没扔!也没还给我!就这么收下了!我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原来偷偷喜欢一个人,连送个小礼物都这么甜,像含了颗带跳跳糖的水果糖,从舌尖甜到心里。”
他抬头看了看摆在一旁的那个小男孩盲粒,继续翻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