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进护士站后面的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很凉,冲在手背上的瞬间,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他将双手伸到水柱下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痂被水流逐渐冲开,化作一缕缕淡红色的细流,蜿蜒着汇入下水道,洗手池里泛起一层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粉晕。
淡的红色。他挤了很多洗手液,搓出泡沫,仔细地搓了一遍,又认认真真地搓了一遍。可手指缝里依然残留着红色的痕迹,指甲缝里也藏着顽固的印迹。他用指甲尖用力抠了抠,却怎么也抠不干净。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彻底冲干净,然后关上水,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是苍白的,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睛下面有两道明显的青灰色印子,仿佛被人用拇指狠狠按压后留下的淤痕。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或许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只是他长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罢了。
他扯了两张纸巾,将湿漉漉的手仔细擦干,然后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章建正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沓崭新的床单和被罩。他看到丁禾苏出来,立刻朝他迎上去几步。“5028号床需要收拾,你先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吧。”
“我跟你一起弄吧。”丁禾苏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章建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终究没有再多劝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5028病房。房门敞开着,室内的灯也亮着。惨白的灯光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将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晰无比,纤毫毕现。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在床尾,洁白的被面上是大片刺目的红色,那红色从床头漫过枕头表面,一直洇染渗透到床铺中央,看起来就像一张尚未干透、又被反复涂抹过的素描草稿纸。
床单是红的,枕头是红的,甚至连床头柜上那只白色的手机壳表面,也溅上了几点零星的殷红。地板上有一大摊已经干涸的血迹,边缘呈现出深褐色,中间部分则是凝固的暗红,在地砖上凝聚成一个不规则、边缘模糊的形状,乍看之下,竟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印。
丁禾苏停在门口,目光沉静地落在那片片红色上,看了许久。
章建率先走了进去。他伸手将被芯从染血的被套里用力拽了出来,被角上洇着一块暗红色的污迹,他将那抹刺眼的红色朝里一折,紧紧地卷裹起来,暂时搁在了地板上。接着,他开始动手拆解床单。床单上的血迹早已干透,甚至和下面的床垫布料粘连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揭起来,动作放得极轻、极慢,仿佛生怕弄破了什么易碎的物品。
丁禾苏迈步走过去,从章建手中默默接过了床单的另一角。“我来吧。”他说。
两人合力,将那张浸透血污的床单从床垫上缓缓揭了下来,然后卷成一团,放在刚才那团被芯旁边。
章建转身去拿新的床单,丁禾苏则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那张此刻已光秃秃的浅色床垫。床垫本是纯白的,此刻表面却浮着一小片淡淡的粉色痕迹——那是鲜血渗透过床单布料,在内部的棉芯里洇染扩散后留下的浅淡印记。
他凝视着那块印子,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躺在这张床上的模样。她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发丝乌黑而细软,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她苍白冰凉的脸颊边。她的双眼紧闭着,浓密的睫毛静止不动,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尊毫无生气的蜡像。只有她手腕内侧桡动脉破裂的地方,那鲜血是不同的——起初是鲜活的、温热的,随着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猛烈地、搏动性地向外涌出,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的海浪。
章建拿着崭新的床单回来了。“苏苏?你……发什么呆呢?”
丁禾苏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床单。那床单白得晃眼,上面崭新的折痕如同刀锋一般锐利。他将床单抖开,铺平在床垫上,然后俯下身,将四个床角逐一仔细地塞进床垫边缘的缝隙里,每一边都用手压实了两次,确保平整。章建在一旁套着新的被套,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碎而持续的窸窣声。
这时,章建的手机响了。他放下手中的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喂,护士长。”
丁禾苏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蓬松的被芯塞进干净的被套里。他捏住被套的两个角用力抖了抖,被芯却塌陷在角落里没有展开,他松开手又重新攥紧,再次抖了抖。章建站在门口不远处打电话,声音虽然压得不高,但走廊里异常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嗯,已经通知家属了……对,是她丈夫,还有她的父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丁禾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被套的一个角没有对齐,被芯的角蜷缩在里面,他伸手探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里面柔软而微温的棉絮。他掏了好一会儿才将被角拉出来对齐,然后捏紧被套,重新用力抖了抖。
“……哦,好的……。”
章建挂断了电话,走回房间。
“护士长让我转告你,明天安排你休息。”
丁禾苏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继续套着被套,将四个角都仔细对齐,捏着被套的边缘再次抖了抖,被面终于变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他把被子铺展在床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将左边被角稍微折进去一点,把右边拉得更加平直。
章建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或关切的话,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呼喊护士的声音,
章建高声应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丁禾苏说:“我先过去看看。”
丁禾苏再次点了点头。章建转身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丁禾苏一个人了。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停留在那张刚刚铺好的、整洁得一丝不苟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套,白色的枕套,一切看起来崭新而洁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但他心里清楚,床垫上还留着那块淡粉色的印子,此刻虽然被崭新的床单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看不见了,但它确确实实还在那里,存在于那层白色的掩盖之下。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移向地板上的那……摊在地上的血已经彻底干涸了,边缘翘起了一小片,宛如河床在烈日下曝晒后皲裂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