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它只是歪了歪头，换了个方向蹲着，继续望着她。
她看着它那副模样，不由得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短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只在胸口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病房。
早上发药的时候，来的是那位总是很温和的中年女护士。她把装着药片的小纸杯递过来，苏静安接过去，仰头将药片和水一同吞下。水是温的，不凉不烫，恰到好处。
“今天气色看着不错。”中年女护士一边记录，一边随口说道。
苏静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是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
“嗯，比前两天好多了。前两天脸都是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今天看着有点血色了。”护士语气肯定，说完便推着药车离开了。
苏静安独自坐在床边，手指又抚上自己的脸。还是烫的，那份热度并未因护士的话而消退。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那只灰鸽子还在枝桠上，稳稳地蹲着，今天它似乎格外有耐心，一直没有飞走。
整个上午，她去了三次走廊。
第一次是九点。她走到护士站附近，那位年轻的护士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她。苏静安静静站了一会儿，见无人理会，便默默转身回去了。
第二次是十点。她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那扇熟悉的窗户前站定。窗外的法桐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枝桠上那几个鼓起的树瘤，似乎又胀大了一圈。她站在那里，心里默数到三百，然后转身离开。
第三次是十一点。她走到那个角落——那个她曾被掐住脖子的、令人窒息的角落。她站在那面惨白的墙壁前，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地面上那块颜色略显不同的地砖。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掌心，轻轻贴住那块地砖。冰凉的触感立刻顺着指腹蔓延上来，釉面光滑得几乎不留任何痕迹。她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直到膝盖传来阵阵酸麻，才仿佛被这感觉惊醒。
她直起身，转过来。
丁禾苏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本。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正朝护士站走去。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病历本上，神情专注，并没有看到她。
苏静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走来，步速均匀，不曾加快或放慢，运动鞋底擦过光洁的地砖，发出细碎而匀称的轻响。在距离护士站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抬起了头，目光掠过空气，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
仅仅只是那么一下，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走到护士站台子前，将病历本放下。他翻了几页，拿起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仿佛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苏静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写完，将笔搁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她。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隔着几道从窗户斜射进来、切割了空间的明亮阳光。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他们就那样站着，无声地对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不是面对病人时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连带着眼睛也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道掠过心头的闪电。
她愣了一下，有些猝不及防。随即，仿佛被那笑意感染，她也不由自主地、很快地笑了一下，同样短暂。
他低下头，从台子上拿起另一本病历本，翻开，继续书写。她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了病房。
午饭时间，她照例去大厅打饭。
餐车已经摆好，中年女护士站在车后负责分发，年轻护士在一旁端着粥盆。丁禾苏站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双一次性手套，正低头往手上套。
他看到她走过来，套手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套的指尖部分被他撑得有些紧，他轻轻甩了甩手，才将手套完全戴好。
她端着空餐盘走过去。
“猪肉白菜包子。”中年女护士扬声喊道，“一人两个。”
苏静安将餐盘递到窗口。丁禾苏拿起一个包子，稳稳地放在她的盘子里。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个，习惯性地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是完整的，面皮完好，没有破口。
他把这个完好的包子也放进她的盘子里。
“今天的没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日常的平淡，却仿佛只够传进她一人的耳朵。
她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果然，没有一个破皮露馅。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端着餐盘转身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时，她脚步微滞，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餐车后面，手里正拿起一个包子，准备递给下一个排队的人。他没有看向她这边。
她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烫，油多，馅料偏咸。包子皮完好，馅料没有露出来，汤汁也没有流得到处都是。
但她咀嚼着，却觉得，这包子似乎没有上次的好吃。
她又嚼了两下，勉强咽下去。再咬一口，齿间只剩下温吞的咸腻感——记忆中那点熟悉的、带着微微焦香的鲜美滋味，终究是寻不着了。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米粥，煮得过分稠厚，上面只孤零零地浮着几粒……层米油。
她看着盘子里的两个包子。它们都是完整的，白白胖胖的，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破皮，也没有露馅。她忽然想起上次那些破了皮的包子，油汪汪的，馅料从裂口处挤出来，模样有些滑稽，像是在咧嘴笑。他那时拿起一个破皮的，轻轻放在她的盘子里。又拿起一个，发现又是破的，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自言自语般说道：“烫烫！从那边给你捡一个吧！”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