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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眉心那道柔软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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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对于此时此刻的她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她睁开眼睛,重新望向窗外。

那只灰鸽子还在,歪着头梳理翅膀。

她对着玻璃哈出一口白气,用指尖在雾蒙蒙的窗面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轻轻说:“明天我就搬走了。五楼。朝北。你记得来。”

鸽子像是听懂了,又或许只是巧合,它歪着头再次看了看她,黑豆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扑棱一下展开翅膀,带起一阵微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融入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在窗棂间打转。

她笑了,这次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很轻。很短。

就像昨天他离开时,她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样。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无名指根部,那圈因为长期佩戴而留下的、淡淡的印痕,像一道苍白的年轮,依然清晰可见,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戒指早就被她取下,收进了抽屉深处。

她不知道未来某一天,自己还会不会把它戴回去。

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再把它戴回去。

但她确切地知道,明天,她有自己的房间了。

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门里将只有她自己。

窗外的天色正慢慢暗下来,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棉布。法桐交错的枝丫,将灰白色的云絮切割成无数碎片,像撕碎的棉絮在风中飘荡。

她靠着床头,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护士站断续的电话铃声像断线的珠子,推车经过走廊时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如同远处的闷雷,隔壁床老人已然响起的、规律而沉重的呼噜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明天,就不再听这些了。

明天,要听新的声音。

五楼朝北的声音。

只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她把胳膊抬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针眼周围红了一小块,像枚被按瘪的樱桃,用指尖轻轻按上去,还能感到一点鲜明的刺痛,像有根细针在皮肉下轻轻挑动。

她放下胳膊,重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个在他询问时怯生生举起手来、被他一次成功穿刺、还笑着对他说“也恭喜你”的女病人,当时她的耳尖比针尖还要红。

但她记得他。

苏苏。

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下午稀薄的阳光、胳膊上细微的痛感、以及那份短暂的、被妥善对待的温暖,像一枚被小心收藏的书签,从此一起夹进了她生命的书页里。

搬去单间的那天,天难得放晴了,连日阴郁的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澄澈的蓝。

阳光斜切过走廊窄窄的玻璃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淌开一片片晃动的、碎金似的光斑。

苏静安拖着行李箱,跟在护士身后,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听来也少了往日的滞重。那间小小的单间在走廊中段,门一推开,她就松了口气——房间里两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陈设简单,空间不大,却足够清静。

终于,她不用再忍受病友整夜的咳嗽和鼾声,也不用再时刻感觉陌生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了。

她把行李箱靠在小房间的墙角,简单铺好自己带来的床单,刚在床边坐下,还没顾上喘口气,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苏静安?输液了。”

是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地一跳。

是苏苏。

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像温热的潮水,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裹得她浑身都有些发软。他还是穿着那件干净挺括的白大褂,短发在从门口漫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眉眼温和,手里推着治疗车,白衣下摆扫过脚踝时带起一阵消毒水气味的风,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点浅淡而熟悉的笑意。

“搬过来了?”他一边将治疗车推进来,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苏静安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嗯,单间清静点。”

他走到床边,照例开始核对信息,声音平缓:“苏静安,叫什么名字?”

还是那句笨拙又认真的、几乎成了固定开场白的话。

苏静安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意从眼底漾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也更放松:“苏静安。”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他的名字,却在他俯身仔细核对床头卡信息时,悄悄瞥到了他胸前的胸牌——丁禾苏。三个字,工工整整,清清爽爽,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伸手吧。”他说。

她顺从地伸出手,这一次,手臂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心里也没有了那种紧绷的紧张感。

“对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委屈,“昨天输液,扎在胳膊上那根血管,到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丁禾苏正在准备胶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眉头不自觉地轻轻皱了起来——那不是紧锁,而是眉心处微微向内收拢,像被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连带着眼尾的细纹都柔和地蹙起。

那不是一个代表不耐烦或疑惑的皱眉。苏静安看懂了——那是心疼。极轻的一蹙,却像一句无声的叩问,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仿佛能听见那眉头在问:怎么扎那儿了?

碍于都是同事的身份,也碍于医院里人多眼杂,他们谁都没有把这话点破。可那个皱起的眉头,却像一根细而软的针,轻轻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荒芜的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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