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刷。她绕过陈列整齐的情侣款,从货架角落拿了一支单支装的,软毛,刷柄是那种不起眼的淡灰色。
毛巾。她选了全黑的那条。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杂色,质地厚实,摸起来更像一块纯粹的吸水布。
丈夫在门口打电话。她一个人走到收银台结账,一个人把这几样零散的东西塞进薄薄的塑料袋,一个人拎着走回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医院的路上,他挂断电话,忽然开口说:“你这病,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就是自己想太多。”
她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
“妈一个人带孩子那么辛苦,也没像你这样。”
车窗外的法梧一棵接一棵地向后掠去。一棵。两棵。三棵。
“你就是太闲了,才有空琢磨这些。”
她没再听下去,闭上了眼睛。
电梯在五楼停下。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护士正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拿着记录夹板。
“回来了?箱子里有违禁品吗?我们例行检查一下。”
她点点头,把箱子放平在地上。
拉链被拉开。护士蹲下身,一样一样翻看。
毛巾。牙刷。脸盆。拖鞋。睡衣。内衣。充电器。
然后护士的手停住了。
她从箱子侧面的暗袋里,拎出一样东西。
那是丈夫从家里带来给她晾毛巾用的一个衣架。
“这个不能带。”护士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护士把那个衣架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的台子上。
“其他没问题。收拾好了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做治疗,记得禁食禁水。”
她又点了点头。
丈夫帮她把箱子推进病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他把空行李箱竖在墙角,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我先回去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有事打电话。”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他。
门开了。
门关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终被寂静吞没。
她在床沿坐下来。身下的床垫绷紧,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旁边那床的老人已经睡着了,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粗重呼吸声。另一床的瘦女人正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凹陷的脸颊上,声音是外放的,是一个短视频夸张的笑声:“——哈哈哈笑死我了——”
苏静安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护士病号三件套。
很久之后,她才开始动作。
抖开床单,将四角仔细塞进床垫底下。把被套翻过来,再将被子一点一点灌进去,角对角,边对边。最后套上枕套,把枕头拍松。
她做得很慢。左手一直托着右手腕——腱鞘炎的老地方又肿起来了,隐隐作痛。但她做得很仔细,平整每一个褶皱,拉直每一道边角,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是她今晚,以及未来许多个夜晚,要睡的地方。
傍晚六点,妈妈来电话。
“东西都收拾好了?晚饭吃了吗?缺什么我明天给你送。”
她说:“不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妈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那好好休息。”
她说:“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七点半。护士来发药。
一个小纸杯递到她手里,里面躺着几粒药。白的,黄的。她接过,仰起脖子,药粒便滑入喉底。用来送药的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八点。走廊的灯暗下去一半。
病房里的光线也随之昏沉。瘦女人将手机倒扣在床沿,屏幕的光一寸寸沉入黑暗。老人翻了个身,喉咙里的风箱声暂时轻了下去。
苏静安躺进自己刚铺好的、带着生硬折痕的白床单里。
窗帘没有拉。窗玻璃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五楼外沉沉的夜色,和她自己庞大而沉默的、黑色的人影。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会做梦。
三年了,没有一夜不做梦。不是那种醒过来就忘的、轻飘飘的碎梦。是沉到底、让人爬不上来的那种噩梦。梦里她总是在跑,不知道被谁追;或者抱着女儿站在很高的地方,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或者丈夫在前面走,她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常常会猝然睁眼,心脏猛烈撞击着耳膜,留下嗡嗡不止的轰鸣。
然后过一会儿,强迫自己再次入睡。再次坠入梦境。再次惊醒。
一夜之间,如此反复几次。
她已经习惯了。
今晚,也不会例外。
不知道是夜里几点,她又一次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病房灰白色的天花板,靠近吸顶灯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静静地趴在那里。
走廊的灯光沿着墙壁蜿蜒出去,在昏暗里拖出一道微弱的光痕。隔壁床老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沉重而规律,像一架旧风箱在缓慢拉扯。靠墙的瘦女人睡得很沉,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磨牙响动。
她静静地躺着,目光定在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上,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形状来。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沉入一种空洞的疲倦。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梦见了什么。一点也记不住。只留下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感觉:很累,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累,仿佛在梦里跋涉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