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架立在衣柜旁边,不是衣柜里——是专门立在外面的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挂满了各种风格的衣服。莱拉走近了一些,伸手摸了摸那些布料。
衣架旁边的地上放着几双鞋——运动鞋、帆布鞋、马丁靴、还有几双漂亮的,适合用来搭裙子的小凉鞋。
她站起来,又在房间里转了转。
“贾维斯。”她说。
“我在,莱拉小姐。”
“谢谢。”
“不用谢,莱拉小姐。这是我的职责。”
莱拉转过身,看到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她走过去推开门,发现是一个小型的步入式衣帽间,里面已经挂了一些睡衣和家居服。衣帽间再往里是卫生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淋浴间、洗手台、镜子、毛巾架,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浴缸。
洗手台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浴室里也有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莱拉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想洗澡。在换新衣服之前,洗个澡也很正常,对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衣帽间里的睡衣,然后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水从花洒里冲出来的时候,莱拉站在水流下面,没有动。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正好是那种能让肌肉松弛下来的温度。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过她的脸,流过她的脖子,流过那些布满疤痕的肩膀和后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太瘦了。
莱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具身体很瘦,但站在浴室的灯光下,那种“瘦”变得具体了——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锁骨下面凹陷的地方能盛一勺水,肩胛骨的边缘像刀片一样突出。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画。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太多类似的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每一张都很痛,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莱拉看着那些疤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臂放下来。
她拿起那瓶闻起来很好闻的沐浴露,挤了一些在手心里,搓出泡沫,开始洗。
泡沫在皮肤上滑过的时候,有一种很轻很柔的触感。她洗得很慢,她想慢慢感受这个过程——感受温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温度,感受泡沫被冲走时皮肤的光滑。
她洗了大约二十分钟。
关上水的时候,浴室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雾。莱拉用毛巾擦干身体,裹上浴袍,然后用另一条毛巾包住湿漉漉的头发。
她走到衣帽间,从那些挂着的睡衣里挑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的长袖上衣和长裤,棉质的,摸起来很软。
换好衣服之后,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孩子——她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脸很小,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轮廓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皮肤偏深,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晒出来的、不均匀的棕褐色。眉毛不算浓密,眉形偏直,微微上扬。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虹膜占据了大部分的眼球面积,认真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有些吓人。
她凑近了一些,看着自己的脸。
额头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鼻梁上有几个淡淡的雀斑,那是晒伤后留下的色素沉着。嘴唇偏薄,唇色偏淡,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
莱拉用包着头发的毛巾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头发,然后就把被打湿的毛巾放在了一边。湿发垂下来,贴在脸的两侧。那些头发太短了,短到垂下来的长度刚刚盖住耳朵。它们在干的过程中开始变得蓬松,那些自然的小卷曲在发梢处翘了起来,像一群不听话的、炸着毛的小动物。
深灰色的睡衣穿在她身上还是有些大,但比之前那件T恤好多了。裤子长了一点,裤脚踩在脚下,她弯腰把裤脚卷了两折,露出脚踝。她的脚踝也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又站直了,看着镜子。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也对她笑了一下。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水汽涌了出去,被房间里干爽的空气稀释了。莱拉走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窗外阳光明媚。
“贾维斯。”她说。
“我在,莱拉小姐。”
“托尼以前带过别人来这里吗?”
“先生很少带人来这一层。”贾维斯说,“佩珀小姐偶尔会来。罗德斯上校在纽约时也会来访。除此之外,您和伊森医生是第一批被授予一级权限的访客。”
莱拉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伊森的房间在哪?”
“在电梯右侧第二间。”
“他在做什么?”
“伊森医生正在楼下与先生进行谈话。根据对话内容分析,他们在讨论伊森医生未来的去向。伊森医生表示希望继续从事医疗工作,先生提出可以在纽约为他建立一家私人诊所,伊森医生正在考虑。”
莱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在她离开之前就开始讨论这件事了,到现在还没讨论出结果,看来伊森对待这件事情确实很郑重了。
“贾维斯。”
“我在,莱拉小姐。”
“如果我现在过去的话,会打扰到他们的谈话吗?”莱拉问道。
贾维斯语气温柔的说道:“我想,伊森医生会很高兴得到您的建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