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的心脏跳得有点快,有点痛。他睁开眼睛想要回青山居休息,却看到攻玉坐在对面。
“太可惜了,你们的谈话竟然没有涉及到我这个花魁,世子可是为了我豪掷千金过。行首,你说以后世子为了保护你,会不会再来给我赎身接到他身边去装做对我情深似海的模样来哄骗世人啊!”
攻玉看着他的双眼,连连发笑。路安不想理会他,径直离开,中午吃完饭后,甲一回来了,结果当然是不得而知,路安不着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来不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甲一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路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水喝掉盖掉口腔里的药味。
“你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我能干什么?你累了一早上去休息吧。”路安中午一定要午休,不然晚上就会头痛,这个习惯竟然会带到这具身体里来,也是奇异。
郑静舒的药很有效,路安这几天都睡得很好,没有再做过梦。头七那天,他起得很早,围着湖跑了十几圈,遇到了拄着拐杖散步的冬雪。路安朝他点头示意,刚想继续跑,但他被叫住了,他停了下来调整呼吸,等冬雪走过来。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跑步,那会还未进宫,漫山遍野地跑觉得风都追不上我。”
路安没想到这人直接跟他在这里缅怀过去,他没有接话,而是随着冬雪的步伐走动。
冬雪脸上还是带着笑,“只可惜身体残缺了,不能跑了,才知道人是不可能追上风的。”
“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路安忽然好奇。
“我就叫冬雪,我娘说生我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瑞雪兆丰年。来年开春果然会是个丰年,进了宫我师傅给我改名薛通。”
“薛通?两个名字都名字挺好的,看甲二的态度,你一定挺混得挺好的,但我孤陋寡闻,不认识。” 路安停了下来,看着冬雪的背影,“冬雪,为了我良心能好受一点,我要跟你道歉,对不起,那天那样咒你。”
冬雪的脚步停下,路安继续走着,“我不知事情全貌,仅凭我的直觉去判断孰是孰非太过武断,但我还是坚信你与王宥的死脱不了干系。”
冬雪侧过头看着路安,“你那天应该见到胡力隆,他是我的徒弟,他的位置曾经是我的。”
路安看了他一眼,惊讶之外又觉得理所应当,“那怎么下来了?”
“因为救了王宥。”冬雪双眼一转,盯着路安,“他刚开始对那位很抵触,吃了很多苦头,一心求死。我索性亲自动手帮他,可是他被救了,想要活下去了,而我终究有点苦劳,就被赶出来了。王宥还是有点良心的,便把我安置在这里。”
路安愣住,他眉头紧皱,这个简略版的过程他没有办法一下子看到全部真相,他只能先得出一点结论,“所以你最终看着他去死?”
“是,我能拦住他一次,拦不住他一次又一次。我总不能跟着他去死吧!”冬雪说完拄着拐杖继续走,路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他为什么要去死呢?他真的爱上了谢璂吗?所以才绝望到去死吗?”
冬雪的拐杖大力敲打着路安的小腿,“那位的名讳岂是能从你嘴里讲出来的!”
“那你现在要去向他告密说我直呼其名吗?我喊他名字怎么了,我还要骂他呢!他真是无……”路安的小腿又被重重一击,他瞪着冬雪,“你再敢打我我就把这拐杖扔进湖里!”
冬雪又挥动起他的拐杖,路安立马抓住那根拐杖,“年少轻狂可以理解,但路安你不要太无所畏惧了。”
“无权无势的人更应该对权势充满敬畏,你知道你为什么活得这么累吗?因为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挺着你的傲骨去横冲直撞,让那些关心你的人马不停蹄地为你善后,看到他们流血流泪你又心疼了,然后开始控诉这个世道辜负了你。”
路安的手紧紧攥住那根拐杖,他忽然想起端王说过的话,“敲傲骨最有趣了!”
冬雪走近一步,“你这样的人应该时时刻刻夹着尾巴做人才对,可是你偏不,你偏要争那一口气,证明你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和那些天潢贵胄一样高高在上,应该受人敬仰。”
路安盯着冬雪那张皮肉干枯的脸,没有辩驳,冬雪手上用力,“路安,你站立的双腿和跪下去的头颅并无两样,你从头到脚都没有任何安身立命的资本,你永远低人一等,你的嘴里就永远不可能堂堂正正喊出他的名讳。”
路安的手越发用力,抖得更加大幅度,冬雪大力推了一把,路安没有想到他的力度如此之大,他抓着拐杖跌倒在地。
“少年人,不要总想着凌驾在权力之上,凌驾在权力之上的还是权力,你两手空空,就应该跪伏在地,俯首称臣。”冬雪俯身捡起了拐杖,“念在你年少,又跟我道歉的份上,我多跟你说一句,傲慢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病入膏肓就会成为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