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道瀑布,水声淙淙的,枫叶簌簌的,山风凉凉的。这地方确实好,好得让她心里头发酸,好得让她想起青崖山后山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野径,她带晚灵去采过野果,顾长渊在陡峭处伸手扶过她。那里的瀑布没有这么好看,水是浑的,潭边没有枫树只有乱石,可站在那里的感觉她记得,浑身是轻松的,不用提防任何人。
晚灵蹲在潭边,伸了一根手指头到水里,一条银鳞小鱼游过来啄她的指尖,痒得她咯咯笑了一声。沈墨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蹲下来递给晚灵,把布袋口撑开让晚灵看,声音放得很柔。
“这是鱼食,灵灵姑娘可以喂它们,用手捏一小把,撒在水面上就好。”
晚灵看了看他,看了看那袋鱼食,又看了看姐姐。温晚宁微微点了点头,晚灵这才把手伸进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碎米,轻轻撒进潭水里。小鱼哗地聚过来抢食,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晚灵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放开了些,又捏了一把撒出去。
沈墨直起身,退回到温晚宁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枫树底下看着晚灵喂鱼。
“令妹似乎比前几日放开了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她怕生,熟了便好了。”温晚宁说。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风从山谷里头灌上来,吹得满山的枫叶沙沙响,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刚好一阵大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盖住了,温晚宁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圣子说什么。”
“没什么。”沈墨笑了笑,转回身去面对瀑布,把手里那片枫叶轻轻放进水里,看着它顺水流漂远了,“这里风大,姑娘站久了会冷,回吧。”
傍晚时分苏棠又来了,送来两套天运宗的弟子服。月白色的衣料又轻又软,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苏棠笑着说这是圣子特意吩咐的,姑娘虽是客,可在宗门内行走穿着弟子服会方便许多,免得走到哪里都被人当作外人打量。
温晚宁拿起那两套衣裳看了看,料子确实好,云纹也绣得精细。她说了声多谢,苏棠摆着手说姑娘不用客气,这些都是分内的事,然后又从食盒里端出晚膳来。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里头有一碟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搁在石桌上,肉香和桂花香混在一处,惹得晚灵从屋里跑出来探头探脑。
苏棠走后,晚灵坐在石凳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吃了两块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姐姐,油汪汪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他今天说的话有一半是热的。”
“哪一半。”
“说你阵法看得准那一半,是真的,说你眼力天生那一半,也是真的。可后来在瀑布边上,大风刮过来的时候,他说的那句没让人听见的话——”晚灵放下筷子,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这句是冷的,冷得灵灵这里头咯噔了一下。”
温晚宁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妹妹碗里,没有追问,晚灵能说出来就说,说不出来便罢,她不想催她。晚灵把肉吃了,又扒了两口饭,自己主动开了口。
“姐姐,他的光今天比昨天还要亮,他把那道光一直往姐姐身上照,灵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他看姐姐的时候,和长渊哥哥看姐姐的时候不一样,长渊哥哥看姐姐的光是散的,暖暖的,像太阳照在棉被上,他看姐姐的光是尖的,细细的一束,像一根针。”
她说到“长渊哥哥”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姐姐,灵灵又想长渊哥哥了,咱们在这里有瀑布看有小鱼喂有红烧肉吃,长渊哥哥在那边有什么。”
温晚宁放下筷子,把妹妹拉过来抱在膝上。月色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妹妹的辫子上,落在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红烧肉上,落在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上。
“他有姐姐的铜铃,姐姐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话,他听得见。”她把铜铃从衣领里扯出来,贴在妹妹耳朵上,等了一会儿,“今晚你听,是不是比昨晚响了一些。”
晚灵把耳朵凑在铜铃上,听了很久很久,脸上的神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安静。她抬起头来,两只手捧着铜铃,轻轻摇了摇,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碎碎的嗡鸣,忽然把铜铃举到嘴边,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小的,像是怕铜铃那头的人听不见,又像是怕姐姐听见。
“长渊哥哥你等等灵灵,灵灵和姐姐很快就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