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禄走后,温晚宁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发白,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人眼睛发酸,她却睁大眼睛,忍着酸痛,一直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去年这个时候,顾长渊正站在那棵树下等她。她推门出来,他转过头来笑,手里提着一篓新打的栗子,说是外祖家后院那棵老板栗树结的,又糯又甜。
那篓栗子吃了整整一个冬天,每次剥壳的时候晚灵都要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顾长渊便笑着把剥好的栗子先塞进妹妹嘴里,再剥一颗递给她。三个人围着小火炉,窗外飘着雪,屋里暖得像春天。
温晚宁闭上眼睛,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轻轻推开。
她转身回屋,将温禄留下的食盒拎到灶房,盖子掀开,里面是六碟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松仁糖,还有两碟她叫不上名字的精致糕点,每一块都只有拇指大小,玲珑剔透,透着灵果特有的清甜香气。温百川在这方面从不吝啬,毕竟用几碟点心就能装出来的关怀,比真金白银便宜得多。
她把食盒放进碗柜最深处,推到最里角,然后洗了洗手,开始煎药。冯老伯抓的药很齐全,比她平时自己去买的成色还要好几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冯老伯在尽他力所能及的一点善意。她将药材倒进砂锅里,加水,点火,动作熟练而从容。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在灶房里,带着一股苦涩的清香。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活计,但她做得很认真。这些天来,她发现越是寻常的事,越能让人心里踏实。淘米、切菜、煎药、扫地——当双手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反而能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情绪被暂时挡在了一臂之外,虽然它们还在那里,没有走远,但至少暂时触碰不到她。
药煎好的时候,晚灵醒了。
温晚宁端着药碗走进卧房,看见妹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安静地望着房梁。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的那种光芒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是集市上嘶吼时的狂乱,也不是巷口惊厥时的恐惧,只是一种深潭般的安静。
“姐姐。”晚灵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弯。
温晚宁在床边坐下,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烧退了,但手腕上的脉象还是有些乱。她把晚灵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药很苦,晚灵皱起了整张脸,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说不喝,只是每咽下一口就用力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等下一勺。
喝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温晚宁的手腕。
“姐姐,对不起。”晚灵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对不起什么?”
“灵灵又晕倒了。又给姐姐添麻烦了。”晚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本来是想帮姐姐骂那个坏人的。结果坏人还没骂跑,灵灵自己先倒了。”
温晚宁将药碗放下,双手捧起妹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灵灵,你没有给姐姐添麻烦。你今天站在姐姐面前,把所有人大声说出来——你比姐姐勇敢。姐姐为你骄傲。”
晚灵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傻子”、“拖累”、“累赘”之类的话,以至于当有人对她说“你比姐姐勇敢”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让泪珠滚落。
“真的吗?”
“真的。”温晚宁用拇指轻轻擦去妹妹眼角的湿润,“是真的。”
晚灵破涕为笑。她端起药碗,仰头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半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抹抹嘴,朝温晚宁亮出空碗底,一脸“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温晚宁接过碗,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让她躺下继续休息。
晚灵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深沉,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下来,恢复了一个十三岁少女该有的安宁。温晚宁替她掖好被角,又给母亲温芸送了碗药,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掩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正缓缓西斜,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长的金色条纹。温晚宁在床边坐下,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只布包。
布包不大,用的是青色粗布,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玉佩——顾长渊送给她的定亲信物,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简朴,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另一样是一叠信——沈墨三年来的书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码放着。
她先将玉佩握在左手掌心,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沈墨三天前送来的那封灵鹤传书。
“晚宁道友慧鉴:
一别书铺旧卷,已有三月未曾得见道友留字,墨心甚念……”
窗外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遥远。她坐在床边,腿上摊着那些信,左手握着玉佩,右手握着信纸,感觉自己正在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左手的玉是温的,暖意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安静地流淌过她的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汇入心口。那是顾长渊的温度——她认得。每次他握住她的手时,都是这个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右手的信是冷的。那种冷不是纸张本身带来的触感,而是一种从字里行间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明明那些字句风雅温柔,明明每一笔每一画都无可挑剔,但当她把这些字和“气运”、“抽取”、“阵法”这些词放在一起重新品读时,那些优美的措辞就像一件华美的外袍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底下冷硬的铁甲。
“吾尝思一事:若有朝一日,可得法门窥人气运、取其运势为己用,天下格局当可重写。”
这句话她读了不下三十遍,最初她以为这是论道,后来她以为这是试探,现在她知道这是预告。沈墨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隐藏过自己的意图,他只是把那些意图包装成了理论探讨和奇闻异事,让她自己在心里替他辩解。她在回信中说“若真有此法,恐非正道”,语气委婉,甚至还带着几分论道时的兴致勃勃。
她替他辩解了三年。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口,不深,但细细密密地疼。她此刻觉得冷,被当成猎物圈养了三年的屈辱,每一个深夜她伏案写信时的真诚被践踏,她曾经真心实意地认为,天运宗圣子是这世上唯一懂她的人。
他把她的真诚变成了猎物身上的肥膘,养得越厚,吃起来越香。
温晚宁的手指微微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将沈墨的信放在一边,低头看着左掌中的玉佩。
“长渊。”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这个名字像一根锚,把她从泛滥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把玉佩攥紧,攥到掌心发疼。然后她做了这些天来一直在回避的一件事——她开始回忆顾长渊离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顾长渊平时和她说话总是笑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暖阳,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个字眼。但那一次他没有笑。他的眉头虽然舒展着,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阴影。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