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依婳,许清容二人下意识放轻了进屋的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笃定,人总有脆弱的时候,不知从何做起,那就静悄悄的,至少不算打扰。
循着声往徐刺史那头走去,徐刺史已经拄着拐杖,弯着腰在等了,神色怆然,满眼的风霜。
一张裂了纹的灵案之上,灰陶的酒罐装了醴酒,干果脯肉摆在竹编的盘里,正中间立了块刻有‘先考徐府讳峖之神主’的栗木,同样静悄悄屹在那里,那块木上的人,永远不能说话了。
徐刺史姓徐名凛,徐峖听闻是徐刺史最为器重,亦是徐刺史唯一的儿,尤擅吹箫,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容貌艳丽,被滁州的百姓戳着鼻梁骨骂:“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男儿气概,只知学些女儿家的玩意。”
这些话,她亦是从外祖父口中得知,心中虽是可惜的,但那时的她大半的时间都在边疆,整日被战事缠身,也无瑕顾及这位徐刺史的家事。
如今到了滁州,这位徐刺史与太子倒像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瞧太子的眼,藏的有滔天的波浪,他起身迎太子的动作,百般挣扎……
心里是千万个疑问。疑问归疑问,但现下眼前的人只是个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普通父亲,她心中的那些疑问,是要问徐刺史的,她道——
“徐刺史,节哀,徐公子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看见你再为他落泪难过。”
徐刺史垂着眼,睫毛上的泪珠悬着,点了点头,又晃了晃头:“让二位见笑了,我这儿,平日里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吹得好箫,习得一手好字,偏因生得一副艳丽的容貌,滁州的百姓也没把他当做男儿身看,说他……白白浪费了男儿身。”
正说着,徐刺史转身从床边摸出几张麻纸,麻纸有些泛黄,倒保存完好,每张纸都没有折角,或是破损的痕迹。
徐刺史展开第一张麻纸,道——
“我儿生前写过的一些字,他啊,这些东西宝贝得紧,平常也不轻易让人瞧。”
洛依婳双手接过那张麻纸,方才的疑惑又钻上了心头——
纸上的字迹远远瞧着,工整端正,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把控得十分均匀,但若仔细望去,每一处的笔画挺拔有力,像是把锐利的一面悉数藏进了笔墨里。
这样的笔迹,当是个心有成算的君子所为。
“如此工整藏有锋芒的字,可见徐公子是个懂得藏锋之人,那徐公子生前身子可还强健?”
她眯上眼,缓缓望向徐刺史。
徐刺史上下嘴唇抖得厉害,咬着唇,却字字清晰:“是,我儿生前身子骨强健,既无不良嗜好,也无隐疾。”
果然不简单,看来不只皇宫不太平,连千里之外的滁州亦不太平。
凑了巧,刚好撞上她与许清容携赈灾粮的日子,洛依婳不信,这世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全都凑到了一处,她索性把话摊开了,问道:
“人为?何人?能让堂堂一州刺史隐忍至此,定是个比徐刺史你更有权有势的人物。”
灵案之上几对陶制膏油灯摇摇欲坠,一束火光重新照亮了面前的栗木,醒目的一行小字针刺似的再一次扎进徐刺史的眼,“淮南节度使,跟在太子殿下身后的那位,也怪我,滁州这场灾难本可避免,可洛将军,墙倒众人推啊……”
洛依婳不吭声,任由徐刺史将话继续说下去,事关赈灾这等大事,她马虎不得。
“早些年得洛老将军庇佑,尚还不敢对我二人下手,暗中以我的名义买粮,隔段日子买些,算下来足足可解决现下滁州之困,几次我与儿上节度使府门,统统被人挡在门外,写与节度使的书信一概不回,城内的预备粮……也快要见底,实在走投无路,我半生的积蓄都花在了从临近的几个州高价购买的粮食上,总不能叫城内的人饿着肚子……这才让我儿带了一支人马,千里赴京,将滁州的困境如实禀给圣上,谁知,返滁的路上突然就出了事,尸骨无存。”
说罢,一行热泪自徐刺史那张沧桑的脸上落到手中,一对正要往灵案上的油灯的光灭了大半,“扑腾” 陡然倒在洛依婳的面前。
人没倒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却倒在了回家的半路上。
她来不及感叹,忙蹲下身去扶住那具快要倒地的身子,“对不住,是我洛家牵连了你们,太子一族,是冲我洛家来的,杀鸡儆猴罢了。”
怪不得滁州赈灾一行,京城那位君,指定了要她与许清容前来,原来是搭好了戏台,请好了唱戏的角儿,就差她这位看戏的观众了。
血液不再流了,凝固在血管里,鼻腔的呼吸声也逐渐听不见了,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来了,软绵绵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抬头去看屋顶的天,但这间屋子,没有天。
半晌,她揉了揉那双麻得没有任何知觉的腿,徐徐朝许清容的方向望去,一双眸子倔而绝:
“使得这一出连环计,实在是费心了,一州百姓的命,在他们看来,可有可无,甚至不惜用来牺牲,只为……只为……除掉洛家吗……”
笑声不绝,自屋内蔓延到屋外,惊了树枝上的两只鸟儿,鸟儿惊慌地扑朔着翅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