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徐刺史,听节度使说,倒是一股清流,只是脾气硬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归顺于他。
明里暗里,三番几次与他过不去,手下的人查了 几日才知晓,不过一介书生,幼时贫困潦草,与母 相依为命,后二十多岁的年纪进京赴考中了进士,熬了七八年,这才得了刺史一职。
现下这般瞧着,倒与节度使说得大致相同。
“臣不敢。”徐刺史应着,默默退到一旁,不吭声了。
洛依婳的脑海里飘过无数的碎片,有关外祖父的那些,无论如何,都拼不完整。
她轻轻晃着头,余光却瞥到了许清容那道皱得跟轮弯月似的眉,带了愁绪的眼,无言,但那双眼会说话:“你可还撑得住?”
她斟酌了用词,最终开了口:“陛下对此事作何处理?”
对洛家是何处理,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毕竟君心难测。
只听许承煜刻意放大了音量,徐徐说道:“按理,当斩,按情,可暂留,就看洛将军。”
她立马接了下一句,那句未说完的话,可不就是留到她来说:“解了滁州当下之急,倾举整个洛家之力。”
滁州的危是与她的危捆在一处的,解了滁州的危,她的危,也解决不了半分,反倒更加凶险。
走到如今,她与许清容退无可退。
那句“洛家之力”恰好点中了许承煜身上的笑穴,洛家,可不就是一副空壳子了吗,他与父皇,要这副空壳子做什么,他们如今想要的东西,皆系于眼前的这位洛小姐。
许承煜方才的笑意逐渐凝固在脸上,一字一句道:
“倾举洛家之力?洛小姐,未免太过严重,你一人即可,这滁州的赈灾粮啊,少一些不可,多一些也不可,洛小姐,可要谨慎,莫要冲动行事。”
洛依婳拱手作了揖,笑容比之前更甚,明媚又忧伤,好像被乌云完全覆盖前,露出的最后一道灿烂的光:“谢殿下关心,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她自然听出许承煜的话中有话了,好几层的意思:
一层:鸡头关遇袭一事,许鹤川与许承煜二人刻意为之,借鸡头关易守难攻的地势,提前占在高处采用仰攻,打他们个措施不及,再无暇顾及粮草,粮草就会有损失。
二层:知拾欢楼,知她的软肋,知她会赌,知她不忍心见滁州百姓活活饿死在这片她守护了多年的景国土地上。
三层:嘲讽,明知是陷阱,却为了这一方的滁州百姓主动跳下。
但,正如她所说,只求问心无愧。
许承煜又将矛头对准一言不发的许清容——
“三叔,可是有什么心事?眉头快皱成一把锁了?不知承煜能否为你解忧?”
赤裸裸的明知故问。许清容心中觉得无趣得紧,他这侄儿得了皇兄的真传,将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学了些皮毛,本是不打紧,只是今日恰巧撞在了枪杆上,他正愁:如何把这太子早早打发出去,好早些与徐刺史商议仅仅只有十多车的粮草如何处理。粮草入库,少不了清点数量,检查成色,确认无误再由她二人与刺史共同画押,才算结束。
那粮草从京城出发便有了巨大的亏空呢,他那皇兄,倒是为她们二人费劲了心思。
许清容对面前许承煜的挑衅视而不闻:“你既唤我一声三叔,不妨替三叔答疑,国之根本是什么?我不听圣书上的标准答案,我要听你许承煜自己的答案。”
那头的许承煜想也没想,爽快地答了:“自是父皇,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却被许清容柔声训斥道:“普天之大,莫非王土,一字之差,相隔万里。我的想法于太子殿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所以,太子殿下的答案自是挑不出错来的。”
许承煜这番话,既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意料之外的是答得如此干脆,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同是许家人,却完全走了两条相悖的路。
他不再叫许承煜了,熟稔地唤了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可还有要紧的事,舟车劳顿,不妨好生休息,洛将军,我还有要事与徐刺史相商,滁州赈灾一事,也算是陛下的一桩心事,你向来孝顺,我是知道的。”
另一道坚定的声音同时响起:“正是如此,容王爷与我早日交了这差事,也好安心,洛家若还在……”
好沉的几个字,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了。
洛家,她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多大的官才能不受人“欺负”呢,参军那话也正是她想说的。
一番挣扎,她才故作镇定地接了那句还未说完的话:“我便是合了眼,也安心了。”
合了眼,这样的重担她不再挑了。没合上眼,便要挑着重担,走向她浑身上下的光都灭了的那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