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重重地落下，又重重地抬起，只是抬起的那一瞬，他看见了她紧皱的眉头，说来也怪，他在她皱眉的下一秒，两眉也跟着上了锁。

“无妨，许是体力消耗得有些厉害，休息一会儿便是，莫要担心，洛将军。”

许清容面色越发的苍白，无力的声音自喉咙间发出，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得往后缩了一缩。

敏锐如洛依婳，轻轻地把许清容的衣袖翻卷上去，一只手掌心布满了深红的血迹，深红的血迹之上是暗褐色的疤，沿着他手掌心的纹路不断往外渗出，手指的缝隙处，粗沙裹着血迹。

一道又一道的疤，一处又一处的粗沙。

她不敢再耽搁，伤口显然被粗沙感染，且新伤叠旧伤……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从腰侧掏出小瓷瓶与雕花银盒，“紫梓，你先扶他坐下，我来喂药，包扎伤口。”

紫梓一时不知是碰主子的那只手才好，伤的那只手，他怕劲儿使重了，压到伤口，只扶没伤的那只手，恐又轻了，“洛将军……我怕弄疼主子，不如你与我一人扶一只手？”

洛依婳几乎爽快地应了，只有许清容眼皮微微颤了颤，这样激动，又这样期待着能与她再近些。

待二人扶许清容坐下时，洛依婳的手先递到了他的嘴边，那苍白的嘴唇与这蜜渍红枣是极致的对比，她的心被揪做一团：“容王殿下，张嘴，这蜜渍红枣能助你恢复些能量，搭配人参切片，也可改善低血糖造成的虚脱。”

许清容耳边嗡嗡的响，他知道她在说话，却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视线重新落在她手中的蜜渍红枣与人参片上，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张开了嘴，人参片递到嘴边，又连忙闭上，指了指“人参片苦，想先吃点甜的，洛将军。”

人参片入口微甜，之后才会泛起一点微苦，哪里就苦得他这般抵触了？她在西疆便是先吃些苦的人参片再吃甜的蜜渍红枣，先苦后甜，总归是有些盼头的，甜了再苦，如何受得住？

洛依婳心间虽是不解，但贴在许清容嘴边的手还是收了回来，一声不响地注视着许清容的眼。

许清容被盯得逐渐失了方才那股恃宠而骄的底气，闭上双眼无力地靠在紫梓肩上，紫梓神色慌张，也不多看许清容嘴角压得极淡的得逞之意——

“洛将军，不妨遂了主子的愿，给他先吃颗蜜渍红枣吧？”

洛依婳瞥过许清容嘴角那丝微弱的笑意，嘴角缓缓上扬，蹲下身凑近他的耳畔，“容王殿下，小心被糖甜化了，黏糊糊的也粘牙。”

也对，许清容喝酒喜欢喝甜的桂花酒，点心也喜欢吃甜的桂花糕，大抵是不愿吃一丁点苦的。

蜜渍红枣被她缓缓送入许清容的口中，随后是他抗拒的人参片，“这人参片容王殿下瞧着也是吃得下的”，洛依婳见许清容咽下人参片与蜜渍红枣，眉眼依旧微微弯着，面露愁色，“紫梓，咱们去最近的石罅崖泉，离这里只有一里路，你家主子这几道伤口上还有大量的沙砾，我需要先用流水冲掉表面的泥沙，异物堵在皮肉里，后期是会生脓的。”

紫梓一愣，从腰间取出装水的皮囊，拔开木塞往里面探去，仅仅只剩了两三口水，一路奔波，他也顾不上喝太多的水，以免赶路的途中频繁内急，耽误进军的行程。

“洛将军，用我的水给主子冲洗伤口吧，说不定还比山泉的水干净些。”紫梓正要将皮囊递给洛依婳，却被洛依婳回绝了。

“此处离盘云栈还有五里路，先要绕七盘盘旋弯道，再登顶鸡头关关口，往北，才到盘云栈，体力消耗颇大，这些水你自己留着，我与许清容带三十来人去山泉，其余的人跟着你一道去盘云栈歇息吧，明早还要接着赶路。”

洛依婳一边小心翼翼扶起许清容，一边扭头叮嘱紫梓，声音铿锵有力，在人群里炸开几重涟漪。

“小裴一并带去，多派些人手看着他，若他有什么可疑的动作，他也不必再见洛将军了。”许清容嘴角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紫梓背过身，面朝岩壁之时，最后的笑意也散了。

再侧过头来时，许清容恢复了一贯恬淡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小裴，径直走到洛依婳的马前，只觉得头沉沉的，向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身子，“洛将军，现在就出发吧，我们早去早回。”

见洛依婳朝他走去，身子晃了又晃，却没立刻倒下去，似乎……始终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

“别动，身子虚成这样还敢逞强，像什么话？”在紫梓诧异的目光下，洛依婳已经骑上了马，身前的许清容与她几乎紧紧贴在一处，许清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洛依婳的眼，连带说话的语调也不由得低了些，“洛将军，我是病患，你可否对我温柔些？再说……再说，这也不合规矩，我……我还未娶妻，我未来的夫人知道了怕是会嫌弃我。”

话音刚落，两侧的风呼呼吹过耳畔，紫梓与几百号人的身影逐渐与黑夜浑为一体，隐没在无尽的夜色中。

人群里的一双眼，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许清容与洛依婳，好似要生生地在二人身上凿出个窟窿才肯作罢，眼里闪过的精光恰好被暮色遮了个七七八八。

驶出百来步，已然是完全看不到那群黑影，洛依婳环在许清容身侧的双手才松了松，脖颈染上些许绯色，根根睫毛轻颤，无声地诉说着少女的心事。

“容王殿下，你未来的夫人还在等你的一纸婚书，既遇良人，抓紧每一次的机会，莫要错过。”

毕竟我们的时间这样的短暂，十多年后或许你我都成了冰冷的坟墓。

许清容心中不解，虽说戏要做全套，可这戏不是只做给那个人看吗？现下他二人走在了最前头，身后远远地跟着一小队人，她如此谨慎吗？

“洛将军，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许清容四肢沉得抬不起来，沉如重铅，不时还传来一阵眩晕。

洛依婳贴近许清容微红的耳畔，喃喃细语：

“许夫人不弃，不离，就像衣角的那一对鸳鸯，容王殿下，你可见过单独的一只鸳或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