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笼罩在京城的上方,京城暗红的房瓦被金色的光照得明亮起来,京城多雨,常常要下一整天的细雨,不一会儿城墙上就留下了雨的痕迹。
难得今日的天如此晴朗,洛依婳,许清容二人从右相府出来,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两人身上,洛依婳伸了伸懒腰,迈开腿就要往西边的巷子走去,余光瞥到一旁的许清容,朝着阳光的方向闭着双眼,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神色悠然。
右相一事终告一段落,本该好好松上一口气,洛依婳的眉微微皱着,脑海里闪过许鹤川那道宣战的目光,赤裸裸的宣战,右相府一倒,下一个便是洛家,洛家,风雨飘零。
还有右相府的左大人,手上拿的那把暗河剑,是何来头?酒楼上的那道月白的身影,与浅赤金朝袍广袖的男子是何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浮在水面上,又似乎随时都能沉入水底。
洛依婳的脑袋飞速旋转着,试着抓住脑海里闪过的那一道几乎微弱的线索,她沉下心来,细细想着,盯着许清容的衣角出了神。
右相落网,除了对许鹤川有利外,还会有谁坐虎观山斗,坐收渔翁之利呢?
若那个人真如她所想,右相秦明一开始的所作所为或许就早已注定了秦府的结局。
秦明,早在当年苏家灭门一案,她便窥见了这个出自寒门,一路拼了命想往上爬的他,骨子里的善和卑微打着架,他本有太多次机会对苏悠悠下手,他也本可以在她带走苏悠悠的时候,传来外面的一大批侍卫,可他,骨子里尚还残留着一点善。他是有错,他错在不该入京。
同样与右相有血缘关系的太子,会是下一个他吗?
她与许清容把他送入了大牢,可她心里竟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心的某处空落落的,像是残缺了一角。
“在想什么,想得如此认真?神色如此复杂?”许清容侧过头静静地望着她,从出右相府门口,她的眉头便没有放松下来,想着问问她,却也觉得是种打扰,她想说自然会告诉他。
只要她说,他就一直在,就像小时候他有想说的事,她也一直在。
洛依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府外络绎不绝的人海里。
“在想右相若不入京,是否不会利欲熏心,鬼迷了心窍?和右相有着血脉关系的太子,会不会是下一个右相?”
然而,许清容淡淡一笑,笑如清水,仔细一品,那笑里却掺杂了几分咸。
“我想寒门出身的他,或许也只是为了活着,想挺直腰板活一次。”
洛依婳就这样望着许清容,从他身上总能发现一些自己的影子,她别过头,走在最前头,弯着的眉稍稍舒展了一些:“知我者,许清容也。”
许清容心头一愣,在原地很久都没反应过来,此话,他和她心照不宣,从不宣之于口。
他以为,这句话或许等到她们战死沙场的那一天才能听到,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是欣喜多一点呢,还是苦涩多一点呢?
至少当下是欣喜的,许清容迈开步子,步伐虽沉,但快,奔着洛依婳的背影走去。
“知许清容者,仅洛依婳也。”许清容跟在洛依婳的身后,一点一点靠近着她,中间却始终留了道相隔一人的空隙来。
“带悠悠去一趟牢狱吧,见秦明一面,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清楚了。”
洛依婳慢悠悠在前面走着,语气也有些发颤。
怎么能不发颤呢,她也见证了苏家的灭亡,扶着一个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尚宫之位,身居高位,她也很少在她脸上瞧见有一刻的放松,大抵只有在她身边,或许会有那么一时半会的放松?
“苏家灭门案?与秦明有关?”许清容有所耳闻,父皇许砚白还在世时,苏家以贪污军墨一案被下旨全家抄斩,朝堂正四品官员的定罪,本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可从苏家定罪到下旨抄斩只花了短短三天不到,他不知道苏家到底是否清正,只是觉得整个定罪的流程太过敷衍,敷衍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这京城或许还埋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秦明有关,却和秦明无关,答案在见到秦明之后自有分晓。”
与京城皇宫有关,这句话,她没说。
街边的商贩吆喝的声音,小孩的笑声,大人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在喧嚣的声音中显得格外突出,循声走去,一家小摊支着素色的木架,一串串平安符挂在木板上,符的右下角绣着青色的云纹,绳尾坠着一枚小巧的铜铃。
卖平安符的却是一位青涩的小姑娘,见她二人往这边走来,小姑娘露出一道浅浅的小酒窝,忙上前招呼着二人,先是细细打量过她二人,随后亲切地喊着:
“姐姐,哥哥,要不要买一串平安符保平安,我娘床前也挂着一个哩,只不过……”
小姑娘眼里噙着泪珠,无所谓地打掉已经流下的泪珠,故作愉悦道:“只不过,她带着这枚平安符去天上保我平安了。”
一旁的小贩闻言一怔,也不由得怜悯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
洛依婳在小姑娘面前蹲了下来,用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柔声安抚道:“这可不是一块普通的平安符,平安符的这头呢,是你,平安符的那头呢,是你娘亲,你瞧,中间的这根绳索紧紧将你两绑在一起呢。”
小姑娘闻言,一时红了眼眶,低着头没敢去看面前的二人。
“哥哥和姐姐刚好缺这一块平安符,一块保姐姐平安,一块送给你,保你平安符好不好。”
许清容从小摊上取下两枚平安符,弯下腰来将平安符和十两银子放在小姑娘的手里,给洛依婳的 那块,悬在半空中许久,仿佛有千斤重。
洛依婳抬头去看,那枚平安符,迟迟没放到她的手中, 许清容望着她,眼里似乎是沉重的……决绝。
她笑得释怀,又没那么释怀,眼底隐隐藏着同样沉重的……决绝。
她没想过活着再从边疆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