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留下吧，留下你就永远不想走啦。”
景天没回头。
他下颌线绷紧，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迅速褪色的幻影，将油门一踩到底。
两秒。
幻象崩塌，路口的荒山重现。
可后视镜里的一幕比鬼片还吓人！
因为在“老人”站立处，只剩一块黝黑斑驳的石碑，碑文上是当地政府修建的道路提示。
【桃花源主题民俗皮影戏艺术博物馆，距此2km】
“这里还有博物馆？可刚才是什么玩意儿？那个老头子呢……”
景天努力稳定一下情绪，朝着窗外吐出一口气，他外套里的内搭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但是漆黑一片的山道还是很吓人的。
尤其是那个碑还在。
他只能松开一只紧握方向盘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湿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里此刻正映出他带着心悸感觉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苍白嘴角。
车速未减。
此后他就一路再没碰到怪事。
等回到“灵山一碗面”，他赶在四点半前锁上店门，那股身后源源不断跟来的寒意才似乎被隔在外面。
景天没开灯，在昏暗中摸出前任店长给的手机，先打给转让店面的人。
听筒里只有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又打给上次帮忙的邻居，那个开餐饮店的方永强。这次电话通了，那边声音嘈杂。
“方哥，咱们这老街，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怪事？”景天尽量让语气像闲聊，但一排后槽牙都在暗暗地摩擦，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那俩孙子给耍了。
“怪事？这破地方鸟不拉屎，鬼影子都没一个！能有什么怪事？景兄弟！这不是你当初自己看好的地方吗！还没开业你就想跑啊！转让费怎么办？”方永强嗓门很大，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景天无语死了，他立刻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傻叉了，但他习惯性嘴硬。
“……哦！没有，就随便问问，谢了方哥，我开业忙着呢！”
挂了电话，景天挠挠头，困惑地站在昏暗的店里，心往下沉。
奇怪的转让要求，转让的人又联系不上，邻居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帮忙骗人？难道这地方真有什么问题？这条街……根本就不是适合做生意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死寂的老街，夕阳把残破的屋影拉得很长，倒是除了雾气大点真的看不出来多大的问题……
而且转让费交了，装修砸进去了，执照办了，连面馆的员工都已经招进来了一个，现在说这地方闹鬼，不干了？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是boss直聘的推送。
【新消息：“用户6348”询问：您发布的“灵山一碗面”招聘信息，现在还招人吗？】
对方还说：“我家离上班地点很近。可以今晚就面试吗？”
景天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一份简历映入眼帘，排版干净整洁，从业经历标注清晰，求职岗位明确，标注找到的是后厨掌勺工作擅长猛火爆炒。
简历上还附带照片，中年男人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眉眼自带笑意，看着脾气极好。
可太巧了。巧得不对劲。
他脑子里闪过昨晚的事情和今天路上看到的老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他没犹豫太久，点开对话框，打了一句话。
“招。你住这附近？那我现在就在店里等你。”
消息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轻置桌面，双臂环胸，静坐于昏暗店内。
未点亮的面馆招牌，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未知数。
……
当晚，应聘者准时到店。
只是天色一过四点半，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景天坐在店内，还没从山路那阵惊魂里完全缓过神，自然是忘记了四点半必须歇业这档子规定。
他浑然不知，某些脏东西，已经悄无声息跟着他进了面馆。
邹师傅昨天给店里安上了电子锁。
现在店门明明早已落锁，只有门缝能进风。
昏暗之中，几道薄薄扁扁的黑影，竟然能顺着门缝的缝隙，一点点贴着地面钻了进来，随后还唱着歌，扭进了屋子。
“桃花开，落满台，”
“桃源深处留人来。”
“纸作身，影作骸，”
“不入村落难离开。”
“山中路，雾深埋，”
“生人误入莫徘徊。”
“皮做骨，漆做腮，”
“一入桃源，永世不归来。”
……
月光下，这飘进来的歌声好生怪诞。
可钻进来的诡物，正是三只中式皮影人。
他们的身上穿着陈旧褪色的古装衣饰，颜料斑驳脱落，脸谱勾勒得格外诡异。每个脸颊抹着两团艳俗的红腮红，眉眼用浓墨勾画，死板又僵硬，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其中一个是裹着小脚，佝偻身躯的老太太皮影，步履蹒跚，身躯干瘪单薄。
另外一个是妆容艳丽，眉眼妖异的女子皮影，身形纤细，目光凝滞。
还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皮影，赫然就是白天那个，他此刻眼沟如冤魂厉鬼，面色暗沉，手掌之中，握着一柄薄薄的锋利纸片短刃。
三人落地之后，僵硬的四肢缓缓舒展，从地面慢慢直立起身寻找景天。
空旷的店内，还回荡起一阵阵咯咯咯的怪笑。
这些笑声干涩沙哑，冰冷刺骨，不含一丝人情味，在安静的屋子里面来回盘旋回荡。
景天当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一时间，他只觉得，四周空气一点点变冷，明明没开窗，寒意却顺着地板往上爬。
下一秒，整间店面骤然漆黑。
又停电？
景天怔忡。
他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想，上次深夜面试邹宇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形，这让他之后还相不相信科学了？
就在这时，黑暗里，隐约有细碎的声响慢慢靠近，阴寒的气息层层裹上来，那些尾随而来的东西，正要伺机动手。
可还没等对方靠近半分。
一股却极具压制力的火气悄然铺开。
无形之间，所有阴冷气息瞬间被镇压溃散。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景天刚才下意识吓得闭上眼，心头突突直跳，等了几秒过后，他慢慢睁开双眼。
“您没事吧？我是boss来的，是这里在招聘boss吧？
嗯？又有人在求职了。
坐在地上的景天顺着声音看门口，灯光已经重新落回视野。
那个人就是他的第二号员工！
景天松了口气，脚底板的冷汗消失了，嗓门都大了起来。
“您好！是这儿！哎，我正想问问boss什么时候送人来面试呢。”
“哦，老板是吧，你好你好！这儿如果招聘boss，那我的条件太合适了！”
来的小胖师傅客气地笑了一下，他自称叫严旺，今年具体多大也没说，但他给自己剃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光头，五官喜感，身型圆乎，看着就像个熟练掌握后厨技能的资深大厨。
景天擦擦汗，问了一句，“您哪里人啊？口音不像本地人。”
严师傅笑着说，“秦岭滴，是个山区，人类不多，野生动物多，山珍海味也多，那滋味哟，鸡鸭鱼肉海鲜都比不了，可惜啊，现在好多过去多的吃不完的物种都灭绝成保护动物了……”
“野味啊？您看来一定在老家秦岭吃过不少山珍海味！”
景天直接将人带入后厨，递过一条围裙和一个塑料发网。
“严师傅，这样吧，我今天还没吃晚饭，要不你随便炒一份猪肝，一份腰花，我尝下你的炒菜技术，火候我要大点，不要泡椒也不要香菜。”
第二个面馆的师傅特别痛快，说炒就炒，两个人一起来厨房里面干活，不过片刻，两道热腾腾的浇头出锅装盘，胖乎乎的严师傅笑呵呵地端着餐盘，点了点头说，“小老板，你尝尝咸淡，我炒菜不放味精，就看火候，我的火炒出来的菜啊，可是三界无人能比的！再老的滚地龙，再骚的钻地鼠，我都能做成一部《舌尖上的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