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那块旧万用表，将目光锁定在下方的强电驱动区，红表笔点向了几个关键测试点。表针剧烈摆动，最后归零。

“这是放大电路，”江海声音笃定：“这个和收音机的功放原理是通的。”

那总工咬着牙，指着机床面板：“西德专家的电报里说了，这是逻辑系统紊乱！我们查了十遍穿孔纸带和逻辑板，根本找不到毛病！你弄坏了原装件，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

江海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拿着万用表，目光直接越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逻辑控制板，锁定在下方密封的强电驱动柜上。

“不是系统坏了，”江海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伺服电机的强电驱动模块触发了硬件死锁。”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块发烫的铝制散热片边缘抹了一下，捻了捻指尖的干粉：“这个大功率管的散热硅脂彻底干了。洋机器水土不服，这个厂房温度高，过热导致热击穿，引起了保护停机。”

总工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胡说！那是西德出厂就打死封的电源柜，说明书上写了绝对不能私自拆卸！”

江海原本要去拿螺丝刀的手顿住了。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说：“病根找出来了。拆不拆，您定。”

旁边的一个技术员急了：“李主任，不能拆啊！万一修不好还弄坏了原装件，这破坏铅封的责任谁担？”

老李满脸纠结，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叶雯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没理会总工，却是直直盯着老李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李主任，我听说你们这批模具是国家重点项目，工期只剩五天了。等西德专家两个月后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这机器趴在这里，你们是怕他把废铁修得更废，还是怕担那个私拆铅封的虚名？弄坏了原装件责任大，还是误了国家重点项目的责任大？”

老李听了叶雯这番话，脸色变幻莫测，胸膛剧烈起伏着。终于，他猛地一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下的狠色：“让他拆！死马当活马医！”

“老李你疯了！”总工大惊失色。

“交不了货，咱们全厂都得去喝西北风！”老李怒吼一声，转头看向江海，“小兄弟，你动手吧！”

得到授权，江海再没有任何顾忌。他动作利索地撬开了盖板。从那破帆布包里掏出黑市淘来的国产大功率三极管，又掏出一小管从苏联军用电台上刮下来的导热硅脂。

清理，涂抹，替换，整个过程手法极稳。老李悬着的心也安定了些。

“好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江海收起工具，站起来关上了柜门，退后半步：“可以试车了。”

老李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咬牙，狠狠按下了那颗绿色的启动键。

一秒，两秒。那台沉睡了几天的大设备，发出“嗡”的一声，面板上闪烁的红灯已经熄灭，绿色的指示灯亮起，刀架缓缓移动，精准复位。

此刻，车间里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动、动了…主轴转了！”一个老工人指着机床，声音都激动得变了。

压抑的车间瞬间沸腾了。“修好了！卧槽，真他娘的修好了！”“神了！这小子绝了！”

老李紧绷了四天的神经瞬间断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大步冲上前，一把紧紧握住江海的手，半天只憋出几个字：“小兄弟…不，江师傅！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厂的命啊！”

—

待机器运行稳定后，叶雯和江海跟老李一起去了他的办公室。

“江海同志，今天你真的帮了大忙。我可以向厂里书记申请给你提供一定的物质奖励，也可以给你学校写一封表扬信。”

叶雯连忙笑着拒绝，她才不能要这些，万一留下点把柄什么的那可不行。“李主任，我们也是帮忙，为国家做贡献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要不让江海同志一毕业就来我们厂里工作，他这技术没得说！老顾没介绍错人！”

“我们毕业还早呢！我们今天来，肯定不是为了好处才来。”叶雯继续推辞。

“那你们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李主任许下承诺。

叶雯就在这等着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瞒您说，我们做无线电实验，特别缺练手的材料…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您厂里处理的废料优先处理给我们，我们按照市场价回收。”刚刚她在车间看到角落里堆放了很多报废的电控柜和线路板。

“这好说！以后厂里的电子废料，你们随便挑。而且，如果有需要，我给你们开个【协作单位】的条子，以后去买元件，就没人会卡你们。只要不是拿去直接倒卖，厂里的废料你们随便买！”

“哎呀！”叶雯立马笑得更灿烂了，她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您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滥用这个条子的。以后厂里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吩咐！”

—

傍晚的夕阳，将宽阔的路面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黄。

江海拉着平板车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车上垫着的破麻袋下，装满了一堆废旧电控板。偶尔传来金属的碰撞声，在此刻听来，宛如最美妙的乐章。

叶雯走在板车旁，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盖着机械厂公章的信笺。

“协作单位废旧物资优先调用证明。” 叶雯借着夕阳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上面的抬头。她转过脸，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梨涡里盛满了光亮，“江海，你看到这个戳了吗？你的米缸，我给你满上了。”

江海拉着车，转头看向她。夕阳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绒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脚步迈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