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包厢,祁珩身边环绕着数名美貌丫鬟,他一袭鲜艳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蹀躞缠身,一双昳丽的桃花眼半眯半睁,醉意盎然,手里端着半杯酒,摇晃着脑袋,嘴里哼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淫.词艳.句,仿佛已视周遭于无物。
苏聿一看,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这幅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年那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小公子模样。
不过半年光景,就在酒色里堕落成了这般模样。
祁珩见他们来了,赶紧摇摇晃晃地起身相迎,言语间酒气熏天,仿佛把整间屋子都弄上了酒味儿。
“含贞,今日在座的都是老朋友。咱们不论朝堂之事,只谈生意。”苏聿颔首,介绍起了身边的几人。
“赵大人你是认识的。这一位是苏靖,如今苏家的茶行都是他在负责,辈分上看,他也算本相的远方堂弟。”
说着他又指向苏靖旁边一名瘦瘦的,鹰钩鼻,留有一撮小胡子的男人。
“至于这一位,不知你可见过,他是清远侯府二老爷宋修明,也是我们在京城重要的分销商,将来你们少不得有来往。”
祁珩盯着他看了半晌,醉醺醺地笑道:“有所耳闻。”
宋修明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来,“在下久闻永宁郡王大名,如今一见,果真是青年才俊。”
祁珩轻哼一声,招待几人入座,自己则自觉地坐在苏聿下首的位置。他轻轻拍了拍手,盛装打扮的摇光便施施然入内,轻扬起水袖,顺着音乐扭动起舞。
一群人看着眼前一袭薄纱,身材妙曼的女子,眼神逐渐变了味道。
苏聿夹了一筷子鳜鱼,半认真半似开玩笑地问祁珩:“含贞呐,听说你为了摇光姑娘,把那郡王府的古董都典当了不少?”
“丞相连这都知道?”祁珩半真半假,态度暧.昧地笑着应付。
赵子尧在一旁道:“摇光姑娘艳绝京城,芳名在外,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与摇光姑娘一度良.宵,郡王这等风流人物,为博美人一笑,自然是倾尽所有。此等痴情,真令我等佩服啊,赵某建议,诸位在此为郡王的潇洒多情干上一杯!”
众人一同干杯,随后又是几轮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众人终于谈起了苏家的茶叶生意。
苏家作为大翊百年茶商世家,根系庞大,族中世代经营着茶叶生意。壁州是他们的发迹之地,也有着苏家传承百年的万亩茶园。先帝时期,苏聿便凭借科举入仕,后来步步登云,官居高位,连带着苏家的茶铺,也逐渐遍布天下。
茶叶本就利润客观,如今更是有数不清的人,指望着加盟苏家的茶铺。
酒过三巡,伪装的体面终于被撕破,酒宴上的人美人在侧,也慢慢露出猥琐的獠牙。
苏靖竟主动提出,让祁珩为苏聿亲自倒酒。而苏聿也乐享其成,三言两语间又让祁珩给桌上的人都倒了一圈。
按理说苏聿是长辈,又贵为丞相,祁珩一个只有虚名的郡王为他倒酒,也说得过去。但让他也为苏靖宋修明等人满上,就有些轻贱他了。
但苏聿就是想试探祁珩此番为了钱能将尊严放在什么位置。
要知道,当年这位祁家的小公子是何等清贵孤傲。
某年上巳节的流觞宴上,他甚至与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当庭辩经,辩得满座鸿儒哑口无言。
那时的祁含贞,可是连他苏聿敬一杯酒,都未必肯赏脸的人物。
而现在的祁珩却强忍醉意,赔着笑照做了。
苏聿看着眼前躬身为自己斟酒的祁珩,嘴角噙起笑容,原本怀疑的心也消了。
众人更是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着,又是数杯。
之后苏聿终于松口,让苏靖安排祁珩加盟。
他搂着摇光,嘴上却还不忘嘲讽道:“郡王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怎么也看上苏家这些蝇头小利了?莫不是最近手头紧得连这载月仙的门都进不来了?”
祁珩将指甲深深地抠进大腿。他按捺着心里汹涌的情绪,漫不经心地笑道:“丞相说笑了。本王如今家道中落,府里穷,您是知道的。”
苏聿大笑,享受着美人的服侍,对其他人说:“郡王可真是性情中人。”
赵子尧趁机巴结道:“可不是,郡王对苏家可是真心仰慕,不仅把自己的相好都送上了,连平时喝的茶都只喝苏家茶园里产的。”
众人又是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酒宴到了尾声,祁珩已经被灌得昏天黑地。除了听见苏靖一句“在下明日便亲自到郡王府中签订书契”,之后周围的人声,歌声,嘲笑声,他全都听不见了。
直到苏聿搂着摇光离开,众人竞相告辞离去,只余下一桌杯盘狼藉。
祁珩几乎是踉跄地冲出船舱,匍匐地趴在栏杆边,得救似地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水声,船上的艳.曲声,还有他胃里的翻涌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头疼欲裂。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下吐了出来。
吐得眼前一片昏黑,吐得几近肝肠寸断,连带着将今夜被灌下的烈酒和咽下的屈辱,通通吐了出来。
等祁珩再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祁风还没有过来接他。他躺在船舷上,身体虚脱,腹中空空如也,嘴里只剩胆汁的苦味。
有那么一瞬间,祁珩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吃点什么,也应该吃点什么,起码要掩去口中的苦涩。
他想到了姜娘子给的食盒。
于是他撑着栏杆起身,寻到那食盒,借着江上的月色打开。
只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二枚青团,色如碧玉,个个莹润喜人,顶端还特别地点缀了粉白的杏花,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制作的人一定用了很多的心思。
祁珩盯着它们静静看了半晌,捻起一枚,清新香甜的味道漫过鼻尖。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糯米的香软,艾叶的清凉,枣泥的甜蜜,中间还带了一丝让他想要流泪的微酸。
自然、干净、纯粹,有着来自食物最本真的抚慰。
祁珩慢慢地,认认真真地吃完了一枚青团,随后又不知不觉地拿起了一枚,又一枚……
他望着河面上斑驳破碎的月影,突然觉得胃里、心里都被食物带来的暖意填满了。
他忍不住喃喃道:“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