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小杂种!是她们!是她们非要砸了娘亲的车子!”
他恶狠狠地瞪着远处的张嬷嬷,像一只被触碰到逆鳞的小狮子,吼着吼着又落下泪来,小声嘀咕道:“我是爹爹的孩子,不是小杂种……”
刚才一直未做声的二夫人钱氏上前用欲用手帕替灏儿拭泪,却被躲了过去。
她也不生气,转过身埋汰起卫氏来:“大嫂,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做得忒过了点,母亲先前也只是说弟妹这推车不能留在侯府,怎么你去办就是让张嬷嬷去砸了人的车子。”
“你少来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卫氏白了她一眼,赶紧赔着笑替自己辩解,“母亲,儿媳也是为了侯府的清誉,可能张嬷嬷做得过了点儿,但不这样强硬点儿,她怎么可能把那车子交出来。再说了,她既然都有钱买那车子,不更证明了儿媳平时没有短她的月例。”
姜绒听完冷笑道:“大夫人此言差矣,买车子的钱可是从我嫁妆里拿的,没有一分一厘用了侯府的,这是我的私人财物,可不是任何人能随意让人来处置的!”
卫氏还欲争辩,老夫人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挥手打发道:“你先出去,你们也都出去。”她对姜绒说:“你留下。”
众人便很快告辞离开,刚才还坐满了人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老夫人既没招呼姜绒坐下,也没有给眼前的一大一小正眼,只专注地撇着茶盏中的浮沫。
她不说话,姜绒也不主动开口。
半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徐徐道:“这清远侯府,虽占了侯府二字,外头看着风光,但侯爷的爵位并非世袭,他走以后,若没人重振荣光,便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姜绒:“……”
姜绒实在不知她对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但老夫人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因此许多年前他还在世时,我们就曾计划让齐儿从文,让老二替他打理家里的产业和铺子……可惜,齐儿是个不争气的,侯府后继无人,侯爷和我为此头疼了许多年。”
“幸好后来宴儿出生了……”说到令自己骄傲的小儿子,老夫人的表情甚为怀念,那张随时紧绷着的面上竟现出了些许温柔。
“我生他那年已年过四十,本来对这个幼子没什么多的要求,却没想到这孩子不像别人家的小儿子那般顽劣,反而从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文才来,再加上他又勤敏好学,因此十六岁就成了被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后来圣上又破例将他调至大理寺担任要职。”
说到这里她终于看向姜绒,眼里透着几分痛心疾首,“苏家的嫡女,圣上的堂妹,尚书府的千金……你可知当年京城有多少人家想要将女儿嫁予宴儿?!”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可就是你!就是你们!就是为了保护你们,我的宴儿……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指着姜绒道:“你们的身份上不得台面,让他一下子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但我还是出于好心收留了你们!至于孙府,你不愿意嫁过去就罢了,为什么……咳咳……为什么偏要去街上做那抛头露面的低贱营生,你是想毁了侯府,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我侯府败落了?还是想让宴儿他在九泉之下都抬不起头来?”
面对老夫人这一连串的质问,姜绒简直气得想笑。
危险关头,宋修宴作为一个男人,护着自己的妻儿是天经地义,现在反倒成了她与灏儿欠他的了。
只是因为她农女出身,只是因为她被逼得要出去摆摊谋生,就成了她让整个侯府蒙羞了。
所有的指控,不过都是追名逐利不得,满足一己私欲失败的无能狂怒罢了。
她嘲弄地看向眼前这个强撑着的老妇人,干脆利落地回敬道:“我说了,若不是我还有那么几贯钱的嫁妆,我与灏儿早就变成两具白骨,变成向清远侯府索命的冤魂了。老夫人既然觉得我要毁了侯府,那你尽管去告我呀……让朝廷,让圣上,让全京城的人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在让侯府蒙羞!”
“你!”老夫人气得将手中茶盏使劲摔在地上,巨大的动静吓得灏儿一愣。
她狂拍桌子骂道:“我以理相劝,却没想到你是个没有心的,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存心要出去抛头露面了?!”
姜绒抬高下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别无选择。”
“好好好!好你个姜氏!”老夫人怒道,“既如此,你就滚吧!带着你带来的这个野种一起滚!马上滚!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宋家的人!”
姜绒扯了一下嘴角,冷静地说:“自然,明日我就会出去找住所,找到后我会就会自觉地搬出去。希望老夫人也能管好侯府的人,毕竟从现在起,我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个人私物,与侯府再无半点关系。”
她说罢将灏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姜氏,你可别后悔!”
身后,老夫人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但姜绒头也不回,反而加快了步伐。
穿过正院,直至前厅,四下无人,她才终于放慢脚步。
她抱着灏儿回头,目之所及的雕梁画栋,丹楹刻桷,这里从来就不曾是他们的家,今后更是与他们二人再无半点关系了。
路过前厅时,房檐上悬着的一方紫檀镶金的匾额,姜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忠勤懋著”四个大字。
这是当年侯府受封时先帝御笔亲题的,现在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金漆斑驳,早没了当年光彩。
姜绒贴了贴灏儿湿乎乎的脸蛋,安慰道:“很旧的房子了,没什么好的,娘亲带你住新家。”
怀中小人儿吸了吸鼻子,看到她滑稽的红鼻头,竟意外地破涕为笑。
“好。”
姜绒抱紧灏儿,向他们的小院走去,所路过的巍峨楼宇,玲珑假山,垂垂藤花,逐渐沦为走马灯似的虚影,被他们尽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