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友善地冲好奇的路人们笑了笑。
之后她确实找到了好几家卖二手推车的,价格也很便宜,最便宜的甚至只要两千文就能拿下,也有半新的稍微贵一点,但也不超过七贯,可她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儿下来,全都不尽人意。
不是旧得连木头的榫卯都快朽掉了,就是缺了轮子,散了车架的,买回去修修补补,又少不得花销;就算是半新的,那制式也不太符合她的需求,想来改造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最终她还是打消了买二手的念头,转而去找周嬷嬷说的那几家租行。
她计划的是,先去租行看看,合适的话先租十天半个月的,等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在找人按自己的想法打造一辆新的。
计划看上去不错,但等姜绒实际到了租行以后又是另一副情形了。
几家租行都离晓市不远,沿着旁边的昌河往东走大约几百米就到了,几家店面挨得也很近。
姜绒逛了一圈,才发现虽然几家店铺名字不一,但实际上背后的老板应该是同一人,连价格、押金与租赁模式都一模一样。
这里的推车和其他工具,谈不上有多新,只能说与晓市上半新成色的差不多,但是押金高达十贯铜钱。租赁方式分日租、月租与年租,年租的姜绒不考虑,而日租的租金是每日一百二十文,月租是每日八十文。这样算下来,她租一个月就是两贯四百文钱,算上押金,还有今天买东西的开销,她手上暂时还剩了差不多十贯。
十贯铜钱,灏儿年纪小,吃得也不多,姜绒既决了心要脱离侯府,就不会再舔着脸去领侯府的配额,这样她与灏儿一个月的生活开支,节省些的话,也要两贯。
这样一算她手头还剩八贯,用于这一月压货和采买食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姜绒这样想着,便决定先租一个月。
就在这时候,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汉子拿着租契进来,怒火中烧地要找掌柜的说理。
“掌柜,俺现在把东西还回来了,俺的押金为啥只退了一半?”
掌柜只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送回来的那辆板车,轮子上多了不少磨痕和泥巴,车把手还歪了,退你一半押金都算是仁厚的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那汉子愤然,一张黑脸憋得通红,“不就是轮子上多了点儿泥吗?洗了就是!你那车本来质量就不好,俺随便一拧把手就掉下来了!你们乱扣俺的钱,还讲不讲王法了?”
“到底是谁目无王法了?”掌柜瞟了一眼他的租契,提高了声调:“你看这上面,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归还凡有损伤者,押金扣留五成不退;损伤严重者,押金全扣。’”
那汉子一听,急得满头大汗,说话也磕绊了许多:“可、可俺就是个种地的,根本不识字,你们、你们之前又没有说这一条!”
“那是你的事,我们默认顾客在签租契的时候,是看了上面的内容的,”掌柜地冷笑一声,看到站在一旁的姜绒,“要不你请这位小娘子帮你看看,你画押的租契上是不是这么写的?”
姜绒正好准备租,便欣然答应:“好啊,那就看看吧。”
说着她接过那张租契,仔细看了一遍租契上的内容,确实如掌柜的所说。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并没有写清楚是人为损坏还是自然损坏,也没有写明白出租物品的原始状态。这样店家在中间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姜绒读完后抬起头,正好对上那汉子向她投来求救般的目光。她随即向掌柜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谁知对方对她的态度比起先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哼,我们家用来出租的物件儿,都是买的市场上全新的,最好的!这租契上的条文,就是防止你们这些钱少事儿多的落魄刁民弄坏东西!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自个儿去买去啊!”
言语间直接把姜绒也划归到了钱少事多的落魄刁民之列。
那黑脸汉子一听,简直是痛心疾首,气得都快哭了,冲着掌柜怒吼道:“六贯铜钱,那可是俺攒了一整年的钱啊!是俺家里大半年的收成!你们这些奸商,俺去官府告你们去!”
掌柜一听,反而被逗笑,端了条凳坐在柜台后嗑起了瓜子。
“那你告去啊,我还怕了你不成?到时候可以看看官府衙门是觉得谁占理!我先提醒你啊,别想着动粗!毁了我铺子里的东西,小心我去告你一个寻衅滋事,扰乱商铺生意的罪!”
说完他一声令下,店内立马走出来几个打手模样的大汉。
“不想被打就拿了钱赶紧滚!别扰了人做生意!我呸你个没钱穷酸的晦气东西!”
黑脸汉子一看架势不对,只能硬生生地吃了个哑巴亏,苦兮兮地拿着仅有的六贯钱离开了。
这样一来,姜绒的租推车计划也彻底泡了汤。
她大概猜到了这里的租行干的是什么样的黑心生意:从晓市或其他地方低价收购二手物件,再靠着霸王条款租给荷包窘迫的普通百姓,骗取押金。
这样一来,像刚才那位男人所租的板车,原本两三千文就可以买到旧货,现在算下租金和被扣的押金,竟然比打造一辆新的还贵。
偏偏需要此类的服务的百姓要么根本不识字,要么告到官府去,这些奸商应当早与官府勾连好了,沆瀣一气,令苦主投诉无门。
真不知道这些租行背后的主人到底是哪个缺德鬼。
想到这里,姜绒心里之前那点儿被阜盛繁华景象激荡起的激动之情瞬间烟消云散。繁华之下亦有疮痍,真真应了那句名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一介苦命女子,如微弱浮萍般寄生于这京城,自身都难保,又有什么能力去伸张正义,替人鸣不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