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蓁站在船头。水花溅起那一下,她的睫毛动了动,随即便定住了。对面船上乱成一团,年轻姨娘们尖着嗓子叫起来,有人举着火把往江里照,有人喊“快放船下去捞”。她也跟着慌了神似的,喊出声来,命人放了小船下去,又连声催着,快去报沿途州县,说巡抚大人落水了。婆子们提着灯,沿江捞了半夜。江流太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捞上来的,只有一只靴子。
那一夜,两船都悬着灯,在江面上来来回回地兜。婆子、懂水性的小厮和船夫们喊得嗓子都哑了,那边舱里的哭声也没一刻歇。沿江的村子、田埂上的农舍,灯一盏盏亮起来,人都被这阵动静吵醒了。郁蓁坐在舱里,透过窗缝看江面上那一点一点的灯。人是捞不回来的,一早就算定了;此刻她要做的,只是跟寻常官家女眷一样,慌乱、哭喊、报官,叫旁人看着,全是惊慌失措。
夜里风更紧,浪也一声高过一声。捞人的动静渐渐歇下去,只剩水声。郁蓁坐在舱里,灯芯结了花,她也不去剪。案上那盏茶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想起许多年前,他灯下写信,她在一旁研墨,两个人都没说话,那屋里的灯火却暖。又想起定亲那年,隔着帘子看他,他站在那里,话也没有几句,她那时竟觉得,这个人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他头一回抱星哥儿,手足无措,僵得像根木头,还是她教的,要怎么托住孩子的后脑勺。月姐儿生下来那夜,他在廊下站了半夜才进屋。那时候,他也曾把这一家人放在心上的。后来他回来,不再跟她说衙门里的事了,她问,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再后来,连这句也没有了。抄经那晚,他肯连夜替范姨娘开脱;名节的事,他看了信,却连正院的门都不进。官船离京那日,他在那边船上,始终没往这头露过面。偏心妾室,她原也能忍。各过各的,至亲至疏夫妻,倒也罢了。可他一心要把本该落在她和孩子们头上的份儿,挪给旁人。这份心一动,夫妻之间便没有两全,只能活一个。她原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哭一场。真到了这一夜,心里却空落落的。那点难过,早在那些年里一点一点磨没了。
天快亮时,她把匣里剩的香线尽数倒进江里,漂了一漂,便被江水卷了去。那只乌木匣子,她拿在手里看了一回,到底没有留,投进火盆里。乌木烧得慢,青烟一缕缕地起,等它烧尽了,剩下一撮灰,她也拨进江里。
阿愚在识海里一直没出声,郁蓁也没有叫他。灯将尽时,他懒懒地道:“天亮了,你歇一歇罢。”声音低,没有劝慰,也没有旁的话。
第二日一早,郁蓁先哭昏过去一回。她不换素服,也不卸钗环,只立在船头,指着江里命人一遍遍捞,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州县接了报,当地官府、绿营都动了手,沿江两岸拉网也似地搜,又悬下赏格,往下游的村子传了话,凡见浮尸必报。那船夫从水里上来后,当晚便寻不见人了,有人说是吓跑的,也有人说是叫水冲了去。郁蓁没有叫人寻,也不多问,只催着人往远里找。一日找不回,她便一日不肯换素衣。
这样寻了十来日,下游的村子到底传了信来,说滩上搁着一具男尸,穿戴像是官家的人。郁蓁亲自带了人去认。尸身在水里泡得走了形,她蹲下去看了半晌,忽然“啊”的一声,栽倒在地。左右灌水的灌水,掐人中的掐人中,好半天才悠悠醒转。醒过来她握着帕子怔怔地坐了一回,这才算将这个信儿听进了耳朵里。
郁蓁卸了钗环,首饰匣子收进箱底,换上孝服,从此便以寡妇的身份理事。尸身先抬进近处驿馆停着。地方官来验过,出了文书,层层报上去,销了官职,只认作赴任途中意外身故。验看过了,才换寿衣入殓。棺里放进一支他惯用的笔,灵位前挂了铭旌,设了牌位。这一船人里,真掉眼泪的没有几个。
郁蓁早晚在灵前上过香,哭不出声,也不劝旁人哭。那边船上的几房姨娘,她叫人挪到后头去,不叫到棺前来凑热闹。她也没为难她们。入殓过了,她把人叫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道:“老爷没了。京里宅子还空着,你们之中,有愿意留下的,照府里面会按照旧例养着;若是有想走的,我会各给一份体己,放出去自嫁。你们自己拿主意罢。”那几房年轻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谢了恩退下去。郁蓁连正眼也没给她们,此刻命运在她们自己手上。
报丧的文书,底下人拟了一稿。她拿过来改,核心的缘由只留下一句,行船遇险,夜黑水急,落水身故。旁的话一概不写,叫人看了,就是意外。江西巡抚的缺还空着,等他去上任;这官员人没了,上头只得另派人。这些事料理着,她又提笔写信,一封给京里的星哥儿,一封给边关的月姐儿。信都很短,只说他们的父亲没了,家里的事不必他们操心;枢哥儿在京,自有星哥儿照应。写到“没了”两个字时,笔尖连一顿也没有。做母亲的心事,到这儿算完了,再无后患。
两封信发出去,她并不等回音。择了日子启程,先在河岸上祭了河神,才把棺抬上船。船上棺前供着灵位,铭旌挂着,每日照样上香,灵跟着棺走。一家子人,各在各处,信比人都慢。
扶榇北上,走了个把月,才在驿站接到星哥儿的回信。他已把京里府上下稳住了,信上只说:家里一切有儿子看着,母亲路上节哀。郁蓁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到底松了一松。这孩子,能担事了。月姐儿远在边关,回信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她也不去算那日子。
她在灵前坐了一回,望了那口棺一眼,道:“回姑苏。”声音不高,话也短。横竖是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