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年轻,从前在浆洗上打杂,没煎过几回药。有一味紫苏该后下,她不懂火候,一股脑全倒进去煮了。紫苏性情轻,煮久了发散之气跑光,宣肺解表折了大半。丫鬟也不知道,只觉得药苦,喝了总该有点用。
那姨娘就这么拖了七八日,夜里咳得没法睡,白天没精神吃饭,人瘦了一圈。她躺在床上,盖着那条不够厚的被子,迷迷糊糊想:怎么会病成这样?又不是什么大病。可身子不听她的,底子已经被这些年的日子磨薄了。
第七日夜里忽然高烧。丫鬟吓着了,半夜跑去找二太太的人。那边正睡着,被叫醒不耐烦:“大半夜哪有大夫出诊,明天再说。”丫鬟不敢再求。到第二天早上再叫,人已经没了——死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灯油也燃尽了,她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似的。
二太太知道的时候,正在跟三太太的人拌嘴。听到丫鬟来说个姨娘没了,她愣了一下,话头顿了顿,又续上了。死一个不得宠的姨娘,在这府里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过后她还是让陪房去查了。陪房翻了半天,炭潮、药材批次、丫鬟火候,件件都能说成凑巧,又件件让她心里打突,最后道:“把厨房去年的旧账翻出来我看看。”
贾敏从珍珠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灯下缝那件藕荷色夹袄。珍珠说二太太的陪房在查采买单子,她手里的针停都没停,只“嗯”了一声。
半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不过是曾经换过人、对不上几笔小数,查不出个所以然——水缸投毒那一套她早就不碰了。她这段日子深居简出,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她又低下头去缝,像绣花似的,一针一针来,这一件做好了再做下一件,都给玉儿穿再是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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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郁蓁去了鲍家的茶约。
鲍家在城东的宅子不小,处处透着谨慎:家具是好的,却不张扬,寻常花梨木,没有一件紫檀;丫鬟穿戴齐整,头上素银簪子,没有一个戴金的。郁蓁一路看进去,觉得这家人有钱却不肯露,有心却不急着露。
鲍夫人四十出头,见郁蓁进门便起身迎,笑得比茶盏还热——盐商太太私人请到巡盐御史夫人过府,本就是高攀,她句句把自家放低。开口先捧:太太出月后气色这样好,府里听说月姐儿生得粉团似的,星哥儿念书又稳,林大人在盐上的名声,做买卖的人家谁不羡慕……从人到家,把郁蓁一家夸了个遍,末了又补一句:“我们做买卖的,哪儿敢跟官宅比规矩。太太肯赏脸过来,已经是鲍家的造化了。”
捧够了,才绕着弯儿往下问——身子可还累着?夜里带月姐儿费心不费心?星哥儿功课忙不忙?问得小心翼翼,像生怕僭越了,又像借着关心,把话头往林府近况上引。每一个问题都先垫一句好话,等郁蓁答了,她再接一声“那就好”“那可真是福气”,不肯冷场,也不敢抢着做长辈的派头。
郁蓁温言答了几句,不多说。鲍夫人听一句,捧一句,茶换了一盏,才慢慢往正事上引。
“听说今年盐上的差事,朝廷管得严了不少。”鲍夫人端着茶盏,看着茶汤,像随口一说,“我们家做点小生意,也不知道这风向是怎么个吹法。”
郁蓁喝了一口茶,放下,才笑着说:“巡盐御史管的是盐,不是盐商。做生意的只管安心做生意就是了。”
鲍夫人也跟着笑,点头说那是自然。之后又聊了几句家常,天冷得早,哪家铺子新进了好料子,好像刚才那句关于盐政的话真只是随口一提。
郁蓁从鲍家出来,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她才慢慢把笑脸收了。果真是来摸底的——盐上管得严了,鲍家怕巡盐这一头再动一刀,先从自己嘴里探风向。试探也温温吞吞,一句话拐三个弯,不急着摊牌。她靠在车壁上想,这一回是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
夜里林如海回来。郁蓁把鲍家的事说了。林如海正在灯下看一封刚到的信,京城来的,上面没留名,封口的蜡是暗红色的。他看完,把信折好搁在手边,才接话。
“江家那边热络得很。”他说,“隔三差五递消息过来,码头上的动静、哪家到了什么货、谁在打听盐引,事无巨细都报。”
郁蓁道:“那不是挺好?”
“就是热络得过头了。”林如海道,“江家在官府里的根基浅,是新帝登基之后才贴上来的,在盐商圈里站不住脚根。真正有分量的是观望的那几家。”
郁蓁道:“鲍家就是观望的。今儿个捧了一下午,末了才拐一句盐政,我一挡她便不往下说了。”
“你挡回去就好。”林如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晾着他们,等他们自己把价码开出来。”
那封无名无姓的信还搁在手边。郁蓁没问是谁的。沉默了一会儿,林如海自己低声开口:“皇上让人带了口信,只一句——东南盐课,系半壁国用,卿好生看着。”
话说得轻,底下的意思却清楚:扬州盐税收了朝廷小半进项,盐税不稳,新帝在京城里便站不稳——太上皇的势力还很盛,手里有实权的那帮子人还没全退,朝堂上盯着他犯错的人多的是。
“那就看好了。你在外头把盐商稳住了,家里的事有我盯着呢。”她说完低头去拿笸箩里的针线,不再看他。林如海把信收回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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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侯府。二太太的陪房查了三天,回来说厨房账上不过是换过人、对不上几笔小数目;炭潮、药次,件件都能说成倒霉,偏又说不上是谁故意做手脚。二太太张了张嘴,摆手让她下去。人没了,账也翻完了,到底查不出个缘故,有些子晦气。
过了一日,贾母又打发孙婆子来威远侯府问安。孙婆子照旧到正院廊下,不进门,只跟珍珠说几句——面上问少奶奶起居饮食,实则是要打听府里近日有没有别的动静。珍珠答完,又压低声补一句:“二太太那边这几日让陪房翻厨房的账,进进出出的,不大安生。”
孙婆子嗯了一声,把这话听实了,才转身回荣国府。
她跟贾母回话:“回老夫人,威远侯府里姑奶奶身子还好,就是二太太那边好像在翻厨房的账,陪房进进出出的。”贾母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女儿在做的事,比从前想的要大得多,争宠、赌气都解释不了。她坐在荣庆堂里,手搭在引枕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对孙婆子说:“下回还去望望。有什么动静,照旧回来告诉我。”
孙婆子低头应了一声。这门亲事是她当年替女儿选的,如今走到这一步,再拦就是双重亏欠。
珍珠回正院,对贾敏说:“少奶奶,孙婆子适才又来问安了。奴婢把二太太翻账的事带了一句——荣府那边该是知道了。”
贾敏正在窗下收针,听了只“嗯”了一声。那件藕荷色夹袄已经做好了。她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叠好,放在笸箩最上面——玉儿明年还能穿。
窗外的风又起了。她坐在灯下听着风声,林如海的脸已经想不真切,眼前只剩玉儿,和这府里还没死干净的人。不着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她有的是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