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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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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蓁醒时,窗纸已经透了光。非霜打起帘子进来,先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回头从外头提进一只食盒。盒盖掀开一条缝,粥米的香气混着枣甜漫出来。郁蓁胸口那根弦刚松下来,胃里就翻了一下。她偏过头,压了两息,等那股劲儿过去。

非霜已经把茶盏搁在床头几上了,回身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小瓷碟——里面码着两颗腌梅,核已经剔了,梅肉切了细条,用糖霜拌过。扬州的做法,家里带来的方子。郁蓁拈了一条含了,酸味在舌尖化开,那股恶心才慢慢退下去。

"老爷卯初就走了,"非霜把拧好的帕子递过来,"走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郁蓁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林如海这些日子都是这样——诊出喜脉那晚,他便挪到前院去睡了,说是怕夜里碰着她,也怕她睡不好。偶尔值房的事务多,便在书房歇下。但他每日总要来看她两回:晨起出门前在正院门口顿一步,隔着窗纸问一句"今天怎么样";下值回来也先绕到正院坐一坐,喝一盏茶才走。声气平平,跟问天气差不多。可来得再勤,也不多说什么。郁蓁听得出来,那比刚到京时多停的一息,就是他放出来的关心了。

"入夏了,厨房那边说井水越发涩了,"非霜续道,"玉泉山的水还够用几日,但天天叫人去城外取也不是长法。林管家说城里有一家水铺,专送山泉水进宅,比零买贵些,但稳当。"

"那就换水铺的。"

"已经定了,明日开始送。"

郁蓁看了非霜一眼——她还没说,非霜已经办好了。到京这些日子,非霜比在姑苏时更利落了,大约是换了地方,没有宋妈妈那班旧人在旁看着,手脚反倒放得开。

早膳端上来时,她把粥碗拿起来又放下——米香一进了鼻子,胃里又开始闹。最后只吃了半块枣泥糕,就着温水咽下去,又含了一颗腌梅。非霜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收拾碗碟时把食盒盖子轻轻合上,声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非霜出去后,郁蓁在床沿坐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小丫头扫地的声音,笤帚擦过青砖,一下一下的,节奏匀净。到京这些日子,她渐渐认出这宅子里的声气了——脚步声急的是谁、在廊下压着声气说话的是谁、什么时辰厨房开始备午膳。每一种声响都有来处,不像刚到时那样陌生的嗡鸣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手搁在小腹上。隔着一层寝衣,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里头确实有了——晨起时的恶心、午后的困倦、还有那些忽然反上来的酸水,都是凭证。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吃过早膳,林文来报事。

管家站在廊下,隔着帘子说话。先是入夏用冰的事——库里的冰存了多少、每日该给各院放多少、正院这边要不要比常例多一份。郁蓁说正院按常例就好,不格外。林文应了,又问了一句:"少奶奶有身子,冰放太近恐受了凉。不如把冰盆搁在帘子外头,凉气能透进来又不直吹。"郁蓁想了想,说好。

再是账目。有几笔采买是林如海走之前交代的——端午节的节礼单子、翰林院同僚的往来份子、京中几家世交的礼尚往来。郁蓁翻了翻单子,条目清楚,价码也在常理之内。林文办事确实稳当。她在姑苏跟张管事王管事打了两个月交道,到京城忽然不用盯着账目查缺漏了,倒有些不习惯。林文这样的人,林如海用了些年才调教出来。

"还有一件事,"林文的声气低了些,"姑苏庄上来了一封信。宋妈妈写来的。"

郁蓁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说什么了。"

"说庄上一切都好,问少奶奶安。还问了问少奶奶在京城住得惯不惯。"林文的声气平平的,像是在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回信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是。"

林文退出去时,郁蓁坐在窗下没动。宋妈妈——太安静。安静得不像她。一个在府里做了二十年的管事妈妈,被调去庄上不到一个月,来信只说"一切都好",连一句试探的话都没有——这本身就是话。一个在府里根基二十年的人,忽然被调走,是委屈,是不甘,也是来日里要翻的本。她不会写信来诉委屈——诉委屈的是要回来的意思。她偏说"一切都好"。这比诉委屈更叫人放不下心。郁蓁把茶杯放下,没有深想。隔着千里水路,深想也没有用。

窗外传来翻纸页的声音——施玉粥在书房外那间小屋里理账,到京这些日子,郁蓁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日日不断,跟钟摆似的。杨谋从角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文书,大约是林如海落下的,一路小跑又出去了。

节律。京城林府的节律。郁蓁在慢慢认。

午后郁蓁研墨写信。

第一封是给扬州的母亲。信纸上先写了"母亲大人安好",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写——说一路平安到了京城,说京城的宅子好、林如海待她客气,说京城的天干风燥但慢慢习惯了。写到末尾时笔尖又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女儿有一事要禀告母亲——已有了身孕,约两个月,脉象沉稳。母亲,您要做外祖母了。"

"外祖母"三个字写完,她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出嫁前郁冯氏教她做人媳妇的道理、教她对账本、教她林家亲戚关系的远近——那些话从码头上那个赭石色背影的方向一路跟着她到了京城。她想起母亲站在码头送船的样子,人群里穿赭石色褙子的身影一直没动,站了很久。出嫁前她没品出母亲为什么站那么久。现在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品出一点——不是舍不得女儿走,是女儿也要走她走过的路了。怀孩子、生孩子、养孩子,什么滋味都自己尝过一遍,才尝得出母亲当年是什么滋味。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在心里留太久。

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又放下,另取了一张纸。

第二封给姑苏林老夫人——措辞恭敬,先问安,再说京城已安顿好,再说有喜之事,请老太太放心。末了写了一句"媳妇在京城一切安好,老太太多保重身体"。声口比给母亲的那封板正,该有的礼数一句不少,多的一个字也没有。

非霜在旁边理着针线,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少奶奶的字真好看。"

郁蓁没有接话。她把两封信都折好,封了火漆,唤人送出去。驿路从京城到扬州二十五到三十五日,到姑苏也是差不多的脚程。信走得慢,但总会到的。

傍晚时分,郁蓁独自坐在窗前。非霜去厨房看晚膳了,屋里只有她自己。

她正要把手从小腹上拿开,腹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胎动——月份太早了,不该有胎动。是一丝极轻的波动,像有根极细的丝线在水面下轻轻弹了一下,余韵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她愣了一下,手又放了回去。没有动静了。

隔着袖子,她碰了碰腕上的玉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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