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成为这世上最卑贱的虫——应声虫!”
唱到这句时,老叟的气势更是推到了顶点,像是要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彻底压垮。
林澈不由得为裴剑捏了一把冷汗。
这可恶老头真是来者不善。
——但裴剑并没有被他压住。
“不——!”
裴剑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精亮,声音也从低声部骤然拔高,如破云天光,
“天子愿听琴,是天子之福分,我不愿歌舞升平,便四海阒寂——在我的琴声里,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老叟顿时哑然,呆立当场。
事实上,在听到那句“天子的福分”时,他的酒葫芦已经差点被吓掉了,下巴半晌合不拢。
——这当然是剧本的内容,但“老叟”眼中的惊讶也不似作伪。
排练仍在继续。
裴剑朗笑三声,船夫将木舟划走。
老叟终于回神,捡起葫芦,又是摇头晃脑地往外走,嘴里还嘻嘻念叨着:
“木秀于林,蚍蜉撼树……到头不如落个秋坟鬼唱诗!”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你,我,他,她,它……这天地众生,都逃不过虫豸三两只!咱们是虫,咱们都是虫呀!”
“庸庸碌碌、闹闹哄哄、汩汩蛹蛹!哈哈!”
远处,童声遥遥传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至此,第一幕结束。
排练厅里安安静静。
林澈两只前足也捂住了嘴巴,作为真正的第一次看到这场戏的“观众”,他是真的有一点被震撼到——不只是裴剑,还有剧本本身。
作为听过裴演唱的“老观众”,林澈倒没怎么被前者惊讶,毕竟大佬本色,反而,“老醉鬼”最后那几句唱词和越发诡谲的伴奏,却着实令他心惊。
好不俗套的剧,有那么点中式克系的味道了诶!
他真对这个剧的内容产生好奇了。当然,绝对不是被那句“我们都是虫”吸引,绝对不是……一点都不是!
不过,对场内的其他人来说,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每部成熟的音乐剧总逃不过“吵架歌”,两个角色截然不同的观点和情绪都通过唱的方式输出,这需要极高的契合度,至少要势均力敌。
饰演“酒鬼”的是个圈子里的老前辈,戏感浑然天成,唱法气势十足,可裴剑竟然也毫不逊色,该压过对方的时候一点不含糊,气息又长又稳,高音也足够清亮。
最关键的是,就算不提功力,他与何洛唱出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两位“主演”的音色其实有点接近,尤其是本音,都是清澈那一挂的。但裴剑的谢长卿却不是一个“天才少年”,而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的青年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的话,何洛的琴师像是一个孤高自负的少年郎,而裴剑的琴师更像一个认真执着的求道者。
有野心,但不狂妄,有锋芒,但不轻易显露人前。
大提琴手放下琴弓,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旁边先前那人倒是说出了口:“……这个确实比何洛强。”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却没人反驳。
毕竟在场的都是搞音乐的,谁不想让自己参与的作品更完美呢?
陈靖站在最前面,表情平静,但手指不为人察觉地在铺子上轻轻摸索了两下——这是她表达“满意”的下意识动作。
角落里,林澈开心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甚至还跳了几下,须须甩动,试图引起裴剑的注意。
——人,你像变了个人!
——人,你好厉害!
——人,难道我要见证一个优秀音乐剧的出生和崛起了吗!蠊好喜欢这个剧!
此时的林澈已经完全变成了小迷弟的模样,这块宝藏怎么就被自己遇到了呢,他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瞎想,须须一颤一颤,像是个翻不过身的小甲虫。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满地乱滚,越滚越远,一路滚到了光里。
“……”
林澈懵逼地抬起头,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有点亮?
“——啊啊啊啊啊啊!有蟑螂啊!!”
就在林澈四脚朝天的当口,惊天动地远超high c的高音忽然爆发,惊天动地!
林澈一个激灵翻身:“!”
——是你!我认得你,刚才一直嘴碎闲话的大提琴骚年!
某五大三粗的大提琴手此刻已经以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跳了起来,琴弓被甩在谱架,他直接爬到了隔壁同事的脸上,尖锐爆鸣声越来越大:
“蟑螂、蟑螂要起飞了!救命啊——————”
林澈:“……”
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要叫救命啊!怎么那么多脚飞过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