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一直没停。

荒草被刮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响，无数人在暗处低语似的。浅浅不敢睡实，几次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齐旻的呼吸。他的气息虽然弱，但一直还在，胸膛的起伏贴着她的掌心。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蟹壳青。齐旻烧得厉害，整个人像块火炭，嘴唇干裂起皮，肩后那根箭尾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浅浅在荒草里摸了几把，草叶上全是露水，她掬了一捧，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剩下的全擦在他额上、颈上。

他烧得迷糊，时不时唤一声“公主”，隔一会儿又唤“浅浅”，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挣扎。

“浅浅……”

她应他：“恩，我在呢。”

他没睁眼，只把她的手胡乱抓住了，握得死紧。

良久，浅浅敛去眼底湿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溺情绪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疗伤保命。

浅浅低头看那支箭。

箭矢入肉颇深，万幸未曾伤及心肺，但贯穿皮肉，加之一路剧烈奔逃，伤口流血不止。更凶险的是，箭簇之上隐隐萦绕一丝极淡的黑色，恐怕是毒。

浅浅咬着下唇，沉下心。

浅浅把他翻成侧躺，扯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又捡了根短木棍让他咬住。她不敢看齐旻的脸，只盯着箭杆，深吸一口气，握住箭尾猛地一拔。

齐旻的身体像条被钉住的鱼一样弹了一下。他咬紧了木棍，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青筋从脖颈一路暴到额角。

没有药石，唯有最笨拙的法子了。

浅浅俯身，一点点将伤口周遭污血吮出，反复数次，直到流出的血色变回鲜红，那丝萦绕的黑气彻底消散，才堪堪作罢。

她死死按住伤口，用布条一圈一圈压紧，嘴里念着“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不知道是哄他还是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齐旻才松开口中的木棍。他半睁着眼，视线涣散地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拔……出来了？”

“嗯。”浅浅的嗓子都哑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成。

她把他重新扶起来靠在自己腿上，把剩下的药草捣烂了敷在伤口上。那药是之前从灰袍人指路的林子里顺手采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能止血。她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齐旻又昏沉过去，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浅浅抱着他，以身躯为屏障，替他挡住肆虐的夜风。望着眼前这座岛。

天光从东方漫过来，把雾一层一层揭开。她这才看清，这岛和他们昨夜以为的完全不同。荒草之下全是礁石，黑黢黢的，长年被水汽泡着，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苔。那些苔藓生在石头的裂缝里，似一道道愈合不了的疤。整座岛就像一块从水底强行拱出来的坟，草木都死命往上长，也遮不住底下的荒凉死气。

唯一的声音，是风。

连鸟叫都没有。

齐旻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第一反应是找浅浅。她蜷在他身边，一只手还环着他的腰，脸压在他小腹处，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拧着。他动了一下，浅浅便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和他四目相对。

“你醒了。”她的声音又哑又软，是劫后余生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