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坳。
冬夜凛冽,寒风如刀,刮过枯黄的野草,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这里并非风水宝地,亦无苍松翠柏,唯有一片荒芜的乱石坡,远离官道,人迹罕至。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几盏风灯在地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
梁秋白一身玄色常服,立于寒风之中。他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风浪也压不弯他的脊梁。
只是那原本白皙的面容,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的寒渊。
在他面前,是一座新隆起的土坟。
没有石碑,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哪怕一块稍微规整些的条石。
这只是一堆刚刚翻动过的黄土,混杂着枯草与碎石,在这荒野之中显得如此孤寂,如此凄凉。
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不让那群丧心病狂的豺狼嗅到踪迹而疯狂报复苏家满门,梁秋白做出了一个极其残忍却又不得不为的决定——将苏明远秘密安葬于此。
这位出身将门、赤胆忠心,为了大世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兵部郎中,死后竟连祖坟都不能入,连名字都不能刻,只能化作这荒野中的一捧无名黄土。
“你们都退下。”
梁秋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得仿佛与这夜风融为一体。
卓远带着几名亲信护卫,无声地行了一礼,退至百步之外警戒。
他们知道,此刻的大人,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风更大了,吹得梁秋白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缓缓蹲下身子,动作僵硬而迟缓。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几茎挂着白霜的枯草,寒意顺着指尖直透心底,却抵不过他心中的寒意万一。
“明远……”
他低声唤道。
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层新翻的泥土,湿冷的黄泥还带着荒野的腥气,却再也捂不热地底下那颗赤诚的心。
他想起他们曾并肩策马,共同许下的诺言,那些关于未来的蓝图,此刻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你向来最守信,怎么偏偏在回家的路上失了约?”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询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悲恸。
他想起苏明远生前最受不得冷清,每每课业结束总爱拉着他去最闹腾的酒肆,不到打烊绝不肯走。
如今这里荒草萋萋,唯有寒鸦枯树作伴,那人躺在里面,想必寂寞得紧。
他伸出手,隔着虚空点向那座孤坟,像是要指责对方的先行离去,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豪情壮志,还没来得及畅谈的未来,终究是被这一杯冰冷的新土彻底覆盖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壶酒。
那是京城最烈的“烧刀子”,入口如吞炭,入腹如火烧。
这是苏明远生前最爱喝的酒,他说这酒像边关的风,像杀敌的刀,够劲。
梁秋白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冰冷的五脏六腑,也烧红了他的眼眶。
但他没有流泪,眼中的水光在风中瞬间干涸,只剩下铁石般的坚硬。
“哗——”
他将剩下的酒,缓缓泼在坟前的黄土上。
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悲壮。
紧接着,他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一柄长剑。
那是苏明远的佩剑。
剑鞘上斑驳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古朴沉郁的玄铁光泽。
梁秋白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挽出剑花,而是双手持剑,将其重重地插在坟前的泥土之中。
“噌!”
剑身入土三分,在寒风中发出嗡鸣,宛如逝者的不屈呐喊。
这柄剑,就是碑。
梁秋白看着那柄剑,仿佛看着那个曾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诤臣,那个在绝境中以血肉之躯为他们杀出血路的兄弟。
“明远,你且在此安歇。”
他对着孤坟,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凿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
“这朝堂的污秽,我去趟;这世道的险阻,我去闯。待有朝一日,河清海晏,我再带上一壶好酒,与你……共话当年。”
风声呜咽,似在回应。
这一刻,梁秋白眼中的光芒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为了故主的遗愿而为,是为了承诺而隐忍;那么此刻,苏明远的死,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那一丝对“权力斗争”的狭隘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