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惜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絮味。她把拉链拉到一半,突然问:
"你叫什么?"
"沈诚。"他说,"你刚才不是叫了我的名字吗?"
"我是说编号。"梅若惜说,"你是……第几个?"
沈诚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梅若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沉——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时间线,不记得编号,不记得自己曾经死过多少次、换过多少个身份。
他只是沈诚。最原始、最干净的那个沈诚。
"没什么。"她说,"就叫你沈诚吧。"
"那你呢?"他问,"你有编号吗?"
"没有。"梅若惜笑了笑,"我是唯一的。在1427条时间线上,我是唯一不变的变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疲惫。独一无二的疲惫。
沈诚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引线手环。
"这个,"他说,"在梦里,你把它系在我手上。你说……这是系住时间的线。"
梅若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沈诚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要线还在,我们就不会走散。"
雾气弥漫上来,吞没了湖面上的最后一丝光线。
梅若惜在黑暗中伸出手,找到了他的手指,握紧了。他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挣脱。
"天黑了。"她说。
"嗯。"
"你怕黑吗?"
"不怕。"他说,"有你在,就不怕。"
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支撑。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严格来说,他甚至不认识她。但梅若惜听着,觉得心里那个被堵住的洞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她握紧了他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楚老师。"梅若惜转身,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她会告诉你,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沈诚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
"如果我不想知道呢?"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现在这样挺好的。知道了,可能就不一样了。"
梅若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少年的表情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沈诚脸上见过的脆弱——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为了引她上钩的脆弱,而是真实的、赤裸裸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惶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的沈诚,从01到08,都曾经是这副模样。干净、懵懂、带着原始的好奇心走进这个世界,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时间折叠中被磨损、被打磨、被雕刻成各种形状。有的变得油嘴滑舌,有的变得深不可测,有的学会了死亡,有的学会了背叛。
但最初,他们都是这样的。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站在湖边的小亭子里,害怕知道真相。
"那就不说。"梅若惜说。
"什么?"
"先不告诉你。"她伸出手,帮他理了理歪斜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服,"我们先……走走吧。去一些我去过的地方。"
沈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
他们走出小亭,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梅若惜走在前面,沈诚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心跳节拍上。
走到湖边的柳树旁,梅若惜停了下来。
"这里,"她指着树干上的一道刻痕,"沈诚-02曾经在这里刻过字。他说这是他的'墓碑',因为每次循环结束,上一个他就会死。"
沈诚凑近去看,刻痕已经很旧了,几乎被树皮覆盖。他伸手摸了摸,收回手时,指尖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
"他刻了什么?"
" nothing。"梅若惜说,"就是一个圈。他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这就是时间。"
沈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上的碎屑吹掉了。
"我不理解。"他说。
"没关系。"梅若惜继续往前走,"你不需要理解所有事情。"
他们走过教学楼后面的竹林,走过食堂门口的梧桐树,走过操场边的单杠。每一个地方,梅若惜都讲一个故事。有的好笑,有的悲伤,有的荒诞得像是编出来的。
沈诚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不问问题。只是偶尔,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会皱起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深处搅动。
"这里,"走到图书馆后面的楼梯间时,梅若惜停了下来,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沈诚-05在这里……消失过。不是死亡,就是消失。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一点地变透明,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白色的石灰屑簌簌落下,在她的脚边积成一小堆。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沈诚问。
"他说……"梅若惜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不要找我。时间是不允许被记住的东西。"
她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石灰屑簌簌落下。沈诚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沈诚才开口:
"我想……我曾经很爱你。"
梅若惜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他们'。"沈诚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话,"是我。在这个身体里面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我',曾经很爱你。不是碎片,不是记忆,就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今天,你带我走过这些地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不是记忆,不是画面,就是……一种感觉。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梅若惜转过身,看着他的脸。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的轮廓,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只知道……"
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只知道什么?"他问。
"只知道,"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后悔了。太软弱了,太暴露了,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内脏掏出来,摆在别人面前。她转过身,想逃,但手腕被抓住了。
沈诚的手很暖,和上次一样。
"那就不要失去。"他说。
"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近在咫尺,"那就不要失去。"
梅若惜没有转身。她怕一转身,就会看到他那双眼睛,就会再次相信——而相信,是她现在最负担不起的东西。
"走吧。"她说,挣开他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她走出亭子,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沈诚跟在后面,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句话一直回荡在梅若惜的脑海里,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就不要失去。
她走在前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又迅速压下去。她不能笑,不能高兴,不能在一切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开始期待。
但她控制不住。
因为她知道,这个沈诚,和之前所有的沈诚,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时,那种力度,那种温度,那种不肯放开的坚持。
那是之前任何一个沈诚都没有给过她的东西。
一个不肯松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