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条透明的线，感觉像是从水面下浮上来。
梅若惜先是感觉到压力——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她的存在。然后压力突然消失，她"浮"了上来，进入了一个——
灰色的世界。
不是黑白。不是那种老电影里的黑白，因为黑白里至少还有对比，还有层次，还有"暗"和"更暗"的区别。这里不是。这里是一种统一的、没有层次的灰色，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颜色都用一块脏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暧昧的、说不清楚的——
灰。
她站在湖边。或者，她认为自己站在湖边，因为脚下的地面是平的、硬的、冰冷的。但湖面呢？她转头去看——
湖是灰色的。水面上没有倒影，没有涟漪，没有那种水面该有的波光粼粼。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被切下来的、灰色的石板，静静地铺展在她的面前。
天空也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那种"上面"该有的广阔感。天空像是一面巨大的、灰色的天花板，低低地压在头顶上，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半透明的。她能辨认出手指的轮廓，但那种"实体感"很弱，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她试着握拳，手指的动作比她记忆中慢了一拍，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做动作。
"沈诚？"
她叫了一声。声音传不远，在这片灰色的空间里很快就被吸收了，没有回音，甚至没有激起空气的震动。
没有人回答。
她环顾四周。湖边小亭还在，或者，某种"小亭的轮廓"还在。但它也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木质结构被涂成灰色，而是——它本身就是灰色的。石凳、栏杆、柱子，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材质的区别，变成了统一的、模糊的、像是由某种介于固体和气体之间的物质构成的——
存在。
小亭里有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她，面对着灰色的湖面。他的身形是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清晰"的东西——不是颜色上的清晰，是轮廓上的清晰。他的边缘比其他所有事物都要锐利，像是一个被精心裁剪出来的剪影，贴在了这张灰色的背景上。
梅若惜朝他走去。脚步在这片灰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像是在飘，像是在做梦——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她走到小亭前，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她看到了他的侧脸。
是沈诚。但又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沈诚。他的轮廓是对的——高挺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角，削瘦的下巴——但那种神态不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隐藏了情绪"的空白，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期待或失望，连那种玩世不恭的伪装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存在"。一个被抽取了所有内容之后的空壳。
但他还在动。他的嘴唇在微微开合，像是在说话。但声音太小，她听不清。
梅若惜凑近了一些。她的身体穿过了小亭的柱子——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阻力，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站到了他身边，低头去听他在说什么。
"……应该……存在……"
她只听到了几个词，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收音机信号。
"……某个……地方……"
他在说话。对着湖面，对着空气，对着这个灰色的、没有她的世界说话。
"她应该存在于某个地方。"
这句话终于完整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梅若惜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灰色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再次开合——
"她应该存在于某个地方。"
他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节奏，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这不是在"说话"，这是在"重复"。像一个被编程了的机器，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像一个——
一个等待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等待的人。
"沈诚。"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仍然盯着灰色的湖面，嘴唇仍然保持着那种微微开合的姿态，像是要说出下一句话，但又不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
"沈诚。"她又叫了一声，更大声。
仍然没有反应。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阻力，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她的手指像是穿过了一层投影，一层幻象，一层——一层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存在。
"不要。"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颤抖。"不要这样。"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用力地想要抓住他的肩膀，但结果还是一样——她的手掌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从一团烟雾中划过。
她跪了下来——或者说，她做出了"跪"的姿势。她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
"我在这里。"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就在这里。你感觉不到我吗？"
他没有回答。他仍然看着湖面，嘴唇微微开合——
"她应该存在于某个地方。"
梅若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要哭，但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连眼泪都没有颜色。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但那不是泪，只是一种——一种从身体里溢出来的、没有名字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等？"她问，声音沙哑。"如果你知道我不存在，为什么还要等？"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但她还是问了。她跪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像是一个在朝圣的人在仰望一尊不会说话的神像。
然后——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