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
熟悉的声音落入她的耳畔,是……自己的声音?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那声音是从花海更深处传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枝,三生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得偷偷缩进紫藤花树的树影里,屏住呼吸。
片刻的停顿过后,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嗓音再次开口。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你不是应该早就前往根之国投胎转世了吗?”
“因为我在等未央姐姐呀。”
回答她的是个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听起来就讨人喜欢。
未央?
是佐助先生提到过的名字。
三生不由将身体向树干贴紧了些,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些什么。
“别等我啦。”那声音带着笑回应道,可又像是蒙了尘。
“我的灵魂被留在了常世之中,没有办法再回归根之国,像菖蒲一样投胎转世了。”
“所以菖蒲,快点回去吧,下辈子要做个健健康康的好孩子。”
“可是未央姐姐实现了我的愿望。”小女孩不依不饶,“现在轮到我来帮助未央姐姐实现愿望了。”
“我的……愿望?”
细碎的脚步声踏着草叶,啪嗒啪嗒地向前走了几步。正听到关键处的三生顾不得太多,提着裙摆匆匆跟上,却发现花海的尽头空无一人。
唯有一口古井。
井口的边沿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幽深的井口敞在那里,像极了一只凝视着天空的眼眸。
可那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未央姐姐你看,那个孩子,就是我未来的转世。死神姐姐都偷偷告诉过我了,父亲大人会收养她,悉心呵护她长大。”
小女孩软软的嗓音犹在耳边回荡,三生环顾四周,除了摇曳的花枝,什么都没有看到。她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中什么都没有,只传来空洞悠远的回响。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这样菖蒲就可以再次与父亲大人成为家人了。”
“可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小女孩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若是渡过三途川,菖蒲的记忆会全部消失,忘记父亲大人,忘记姐姐,甚至连自己都会忘记。”
“变成那个孩子的菖蒲,也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菖蒲了,就算能再次见到父亲大人,再也认不出他来了。”
“可是——”
“所以呀,我想把这个机会让给未央姐姐。”
“哎?”
三生慌张地捂住嘴,这声轻呼分明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后腰似是被一双小小的手轻轻推搡了一下。
天地倒转。
“未央姐姐,要代替菖蒲好好活下去,照顾好父亲大人啊!”
“还有,一定要找到那个你一直都在等的人哦。”
“我会在这里一直守望着你们的!”
女孩子的呼喊声被紫藤花的香气所淹没。
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
7. 告白
三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病房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消毒水的气息刺激着鼻腔,监测仪平稳规律地滴滴作响。
而她的脑中,两段人生正在缓缓重叠。
是菖蒲。
是菖蒲把她转世的机会让了出来,让自己得以带着记忆从常世之井重返现世——并再一次与他相遇。
“菖蒲……”
三生分不清该哭还是该笑,她抽噎着捞起枕边的笔记本,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想再见一次佐助先生】
墨迹被大滴大滴的泪水晕染成黑色一团。
“……你不应该认出我的。”
被遮掩的月色令病房内暗了下来。
男人的身影伫立在开敞的窗前,斗篷的下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不仅没有登记,还绕开楼下的护卫破窗而入——粗略一算,这个人至少违反了三条探视规定。
外加一条医院最基本的门禁常识。
三生哑然失笑,这世间又有什么规则能拦得住他呢。
“樱都告诉我了。”
佐助一步步走近,淡漠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本子上。
“你在昏迷之中,一直都在呼唤我的名字。”
“你的灵魂不知为何承载了两段人生的记忆,如今不堪重负,很快便要分崩离析。”
他在病床前站定,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所以,都忘掉吧。”
“我会帮你封印属于‘未央’的一切过往,只要舍弃那段记忆,你的灵魂就足以负担得起余下的人生。”
“你会作为三生健康地活下去,无病无灾,平安喜乐,直到寿终正寝。”
他撩起额发,轮回眼在暗沉之中点亮幽幽紫光,勾玉转得飞快。
三生心中惊骇。
一旦失去意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对,才不是见不到的问题,就像菖蒲说过的那样,就算再次见到他,也认不出他来了。
少女急切地扑了过去。
输液管被扯得摇摇欲坠,生命监测仪滴滴叫个不停,她跪坐在床沿,双臂环上那人的脖颈,将脸深埋进他的肩窝,用尽全身力气收紧。
“佐助,不要——!”
“我不想忘记,我才不要忘记我们相处过的每一个瞬间。”
“看着我啊,佐助。”少女泪眼汪汪地仰起脸,眼底的波光与轮回眼的光亮两相辉映,“我是三生,也是未央。”
“但是无论你眼中的我到底是谁,都请不要怀疑她们同样喜欢你的心意。”
“不要对过去的未央心怀愧疚,也不要对未来的三生抱有遗憾。”
“比起健康却没有你的余生——”
她话音微顿,却还是将手收得更紧了。
“我只想让你的未来里,有我同在,你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病房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监测仪还在滴滴作响,替某人数着漏掉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佐助的声音贴在少女的耳侧响了起来。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在想着,如果能再见你一面,我要对你说什么。”
“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却没有一种能派得上用场。”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会先对我告白。”
他俯下身,两人额头彼此相抵。
“别动。”
淡紫色的光辉从佐助的左眼流淌而出,瞳力一点一滴地渡进少女的意识,替她稳定住濒临破碎的灵魂。
窗外的月亮潜了下去。
天色渐明的时候,光止息了。
三生眼看着他的左眼纹路尽退,只余下原初的色彩。
她怔怔地望向那双也在凝视着自己的漆黑眼眸,直到对方轻咳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前发与衣领,缓缓朝她伸出了右手。
“初次见面,花园院三生小姐。”
三生也忙不迭坐直了身体,郑重其事地将自己的手交给了那人的掌心。
“请多关照,宇智波佐助先生。”
明晃晃的晨光从窗口漫了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如果这样的话……”
少女似是想到了什么,拽过身后的白色被单,对着头顶胡乱一披。
她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柔软的织物下方透了出来。
“那个……是不是就算是披上白无垢的头纱了?”
佐助一愣。
随即抬起手,没好气地把那块“头纱”整个扯了下来,将三生连人带头一并裹紧。
“少看点那个大叔写的无聊小说!”
被单里传来挣扎的窸窣声,少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钻了出来,瞪圆了眼。
“诶?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还详细呀?!”
“……”
他别过脸,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8. 旅途
“不行!绝对不行!!”
花园院大名今年五十过半,算起来也快要到了花甲的年岁。
可他喊得却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要气势汹汹。
“你才刚刚治好病,就要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去周游列国?!”
“父亲大人,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啊。”三生熟练地替他捏着肩膀,“佐助他才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男人呢。”
大名只觉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里,偏偏自己的女儿怎么都听不进劝,还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佐助他可是平定了战乱的英雄,终结了无限月读的功臣,忍者协会的创立人之一,还是火影大人兼忍协会长的挚友——”
“等等,我这小庙里可容不下这么多尊大佛!”
他没好气地扫过坐在下首的黑发男子,又忍不住狠狠拍了下桌子。
饶是不擅长人情世故的佐助,也能听得出大名话中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
这么多年,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名也彻底变成了个女儿奴了啊。
“父亲大人!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笑了。”
“我哪有在说笑,三生,你得留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啊。”
“可是人家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嘛。”少女从背后环住大名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肩膀后面,嗓音软绵绵的,“以前我生着病,哪里都去不了。现在好不容易才健健康康的——父亲大人不是说过吗,只要三生的病能好起来,让您做什么都行呀。”
“那、那是……”
“每个季节我都会回来看您的,给父亲带各地的名产,还要写好多好多的信。”
见父亲的态度有所松动,三生拼命地向佐助眨着眼睛,示意他快些“乘胜追击”。
“啊,我会保护好她的。”
话一出口,佐助发现少女眨眼的动作停了下来。
难道她想让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略一沉吟,起身,执剑于手中,微微躬身对着上首之人行了一礼。
“请放心将您的女儿交给我吧。”
大名的脸色瞬间灰败。
他偏头瞧了眼羞答答垂着头的女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颓然的一句:
“女儿大了,不中留了。”
“谢谢父亲大人!”
“但是,”大名话锋一转,对着佐助怒目而视。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忍界传奇,要是敢欺负我女儿,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就算倾尽全部身家也要雇佣最顶级的忍者找你麻烦!”
佐助默默别开了眼。
这可能还真不太好找。
“大叔!您这可算找对人了!”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雇我雇我,报酬只需要两碗,啊不,一碗一乐拉面就够了!”
“你堂堂会长,随便接什么私人委托。”佐助面无表情。
“找你麻烦这种超S级任务,除了我还有谁接得了啊!”
“烦死了,吊车尾的。”
“两位、两位大人,”守卫队长腿肚子都在打颤,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出言劝阻,“大名殿下还在这里呢。”
三生不禁垂眸浅笑。
这两人吵嘴的样子还真是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笑着笑着,眼角就湿润了起来。
她忽然踮起脚来,在大名气得通红的耳朵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爱你,爸爸。”
“我会连带着菖蒲姐姐的份,一起爱着你的。”
“去吧。”
年过半百的老人别过脸,抬起衣袖在眼角胡乱按了几下。
“路上小心,到了驿站就写信过来。”
“嗯!”
——
启程之日很快到来。
日光正好,清风徐来。
正是踏上旅途的好时节。
佐助走到三生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想去哪里?”
“只要和佐助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呀。”
少女的回应淹没在蝉鸣的喧嚣中。
按照她的预想,如果走累了的话就停下歇歇脚,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就多留几天。
反正前路还长,一直走下去吧。
——
三生的行囊里装着一个崭新的本子,封面上还是那四个字:想做的事。
可扉页上只写了短短一条。
【和佐助一起,走遍这世间的每个角落】
只不过这一次,她可不打算将它划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