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散却,清晨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庭院里残存的浊气尽数驱散。
花园院大名与花园院律二人站在那片荒废的花圃中,沉默地面对着彼此。
佐助和未央一左一右架着还在满口抱怨的水月,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此处。
这是属于这对父子的时刻。
他们也不愿过多牵扯。
“律。”
正值壮年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但那双浑浊的眼中却多了一份释然。
“有些事情……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看着菖蒲消散的地方久久未能回神。
“你的父亲……”
大名似乎犹豫了片刻,可还是再次缓缓开口,“他确实是被我下令处死的。”
“我对你隐瞒了关于他的一切,也只是想让上一代的仇恨就此终结。”
律毫无回应,木然的眼神甚至没有任何游移。
他的眼神已经死了。
大名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的父亲作为我的亲信,曾犯下了绝对无法宽恕的重罪。”
“他私下培育并种植了一种名为‘忘川’的花朵,那种花虽然可以入药,有止痛安神的功效。可若是加大剂量……就会变成一种让人成瘾的迷幻之药。”
青年的背影微微有些僵硬。
“之后为了一己私欲,他通过高价贩卖‘忘川’赚取了大量的金钱。”
“很多人因此倾家荡产,也有很多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为了买到那种药,有人卖掉了自己的房子与土地,甚至……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放过。”
大名握紧双拳,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为我的失职,导致整个花之国至少有上百个家庭因此家破人亡。”
“作为一国的统治者,我不能徇私,必须要有人对此事负责。”
“所以我下令处死了他。”
整个花圃一片死寂,沉默之声震耳欲聋。
良久,律才终于开口:“那我的母亲呢?”
“你母亲……选择了殉情,她本来想带着年幼的你一起……”
“我没能拦住她。”
男人从贴身处拿出一封泛黄的信件递给了律,“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辞世书,现在也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律接过那封信,看着封面上的字迹,双肩颤抖。
“关于你母亲的事,若是我能好好劝慰,也许她也不会走上绝路。”大名并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我很抱歉,律。”
“这确实是我的应当承担的罪孽。”
“……”
手中的信纸近乎被青年捏出褶皱,可他始终没有勇气将其拆开。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这么多年来,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母亲临死前那双癫狂的眼眸。
年幼不谙世事的记忆成为了自己一生都无法摆脱的仇恨烙印。
自那以后,他也一直都坚信父母是无辜的,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枉死的。
他把所有的仇恨都倾注在收养了自己的男人身上,暗自发誓要为父母报仇。
并且不惜利用菖蒲,也要让那个男人品尝到与自己同样的痛苦。
可是……现在呢?
他曾经所坚信的一切,都是真相吗?
支撑着自己前半生的人生信念,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事已至此,他已经……无路可退了啊。
花园院律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反手将其握紧。
“律。”
大名直视着那人手中的刀刃,疲惫的眼中反倒尽是释然。
“你的父母因我而死,这是事实。”
“但是很多人因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家破人亡,这也是事实。”
男人毫无畏惧地向前迈了一步。
“你可以不用原谅我。”
“你可以尽情夺去我的性命,为你的父母报仇。”
他心怀坦然地接受了青年的满腔憎恨。
“但是啊,律……我的儿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没有必要背负父辈的仇恨过一辈子。”
“那些恨意,那些怨怼……不应该成为你人生的全部。”
“如果你选择为父母报仇,那之后你也要踏上属于你自己的新生。”
“不要再被过往的一切困住了。”
“菖蒲她……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一番话后,大名毫无防备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已经接受了自身既定的命运。
……只要一刀,只要一刀就好。
律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着。
只要刺下去,就能为父母报仇,就能完成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执念。
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下不了手?
“我希望哥哥能够幸福。”
“就算我不在了……我也祈愿哥哥能够一直笑着活下去。”
手中的短刀随之落地,随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
律对着大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今后……不敢再称父子。”
“缘尽于此,只愿此生不复相见。”
——
“所以您就这样让他走了吗?再怎么说律先生也……”听着大名将后续娓娓道来,未央总觉得入口的茶香都略带苦涩。
“哈哈,为人父母,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方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沉浮的茶梗兀自感叹,“儿女们总有离巢的一天,以律的心性,想必前路不会有什么事能拦住他的。”
“我也要重振旗鼓,处理一下这两年落下的公务才是。”
他平静而宽厚地笑了笑,随后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推到了佐助面前。
“多亏了你们,让我和菖蒲做了最后的告别,也让我和律终于得以解开心结。”
“多谢。”
少年眼疾手快,在水月伸手去抢之前就将那钱袋接过,并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分量。
竟然比约定的数目还要重了不少。
“不用这么多……”
“请收下吧。”见他试图推辞,大名笑意不减,“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佐助也不过多纠结,将钱袋装好后便起身离开。
笼罩在大名府邸的阴霾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
“耶,烤肉!烤肉!烤肉肉!今天我就要吃烤肉~吃到饱~”
离开了大名府后的水月彻底放飞自我,只见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哼唱着自己现编出来的烤肉之歌。
然后再次成为了街道上那颗最闪亮、最瞩目的星星。
佐助突然生出了一种想把那家伙塞进烤炉里的冲动。
“呐佐助,需要我让他稍微安静一会儿吗?”
“嗯,去吧。”
感知到身后莫名寒意的水月一下子回过头,刚好撞破两人间的大声密谋。
“喂喂,这次本大爷出了这么多力,佐助你该不会要食言吧?”
“反正报酬也拿到了,本大爷今天一定要大吃特吃,谁都别想阻拦我!”
那副堪称无赖的嘴脸让佐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之前那张天价账单的数字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可约定就是约定。
“我倒是觉得那家店就很不错,烟火气看上去很足,想必味道也不会差。”
未央指着一家路边的小店,“上面还写着新店开业,两个小时之内全部菜品放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