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独自一人走进了庭院深处。
夕阳西沉,橘红色的光影将整座院落染上了一层暖色。
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站在庭院的树下,双手抱着一个手鞠球,仰头目不转睛看向被晚霞映红的天空。
然后,她似乎感应到了未央的靠近,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姐姐!”
小女孩天真无邪地笑了。
“你能看得到我,对吗?”
她迈开小碎步轻快地跑了过来,点缀在发际的鸢尾发簪叮铃作响,“我好开心!终于有人能跟我说说话了!”
未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女孩子齐平。
“你就是菖蒲吧?”
“对!”她用力点头,“我是花园院菖蒲!父亲大人说过,菖蒲花是一种在雨季时节盛开的花哦,花语是好消息与希望呢。”
“那姐姐你呢?”小女孩歪着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未央,很高兴认识你,菖蒲。”
“未央……”菖蒲轻轻念了几遍,亮晶晶的双眼随即弯成了月牙儿,“好好听的名字~我记住啦,未央姐姐。”
“真是个乖孩子。”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菖蒲的头,“菖蒲一个人在这里玩是为了能够随时见到父亲吗?”
“本来是这样的……”小女孩的神情显而易见地落寞下来,“可是父亲大人他最近总是不开心,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睬我,我真的好担心。”
看着那人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消融在晚霞的余晖里,未央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暗自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显然,这孩子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嗯,”她神色如常地应了一声,绞尽脑汁想让那个垮着脸的小女孩开心一些。
“那我就来帮助菖蒲让父亲大人找回笑容好吗?”
“太好了!”菖蒲兴奋地拍了拍手,“那姐姐一定要让父亲大人笑起来哦!”
她仔细想了想,又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的。
“对了未央姐姐,你想不想跟我去一个地方?”
“好呀。”
菖蒲试图拉起未央的手,而少女也配合着作出了一个回握的手势。
两人手牵着手穿过庭院的小路,向着更深处的院落走去。
直到一片荒芜的花圃映入眼帘。
很久都没有打理过的花圃泥土干裂,杂草丛生,依稀能看到些干枯的花茎随风而倒,尽显凄凉。
“以前这里可漂亮啦。”菖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怀念,“父亲大人特意为我在这里种满了菖蒲花,风一吹,就像身处一片紫色的大海之中呢。”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园圃中央,蹲下身子,伸手想要触碰那些枯萎的花茎。
可是她失败了。
菖蒲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坐在花圃角落的景观石旁。
“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以前经常带我到这里玩。”
她荡着双腿,笑颜如花朵初绽,“父亲大人一般都会坐在那边的亭子里喝茶,兄长大人会在这里帮我编花环,而且每次都是不一样的花样。”
“他会将编好的花环戴在我头上,然后说‘我们的小公主今天也很漂亮’。”
菖蒲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仿佛那里真的戴着一个精致的花冠。
“那时候的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大人,可是我觉得只要有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陪着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未央坐在她的旁边静静聆听。
这片荒败的花圃曾经承载着这个孩子最珍贵的记忆。
“可是后来我生病了……”女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病得很重,不能出门。”
“再后来……”
她捂着头,努力回想。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躺在床上,动不了,父亲大人握着我的手,而兄长大人就站在门口。”
“不过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屋外了。”
“那个时候我很高兴,觉得自己又可以在外面玩耍了,谁知道……”
“大家都不理我,就连父亲大人都对我视而不见。”
菖蒲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未央。
“呐,姐姐,大家是因为害怕被我传染了病气才躲着我吗?”
“父亲大人也是因为我生病了才不愿理睬我吗?”
“因为我是一个坏孩子……才会生病吗?”
她越说越委屈,纯真的眼眸中充斥着大量难以理解的事。
甚至就连魂体都有些模糊了。
一只温软手掌轻柔地覆上了菖蒲的手。
“不是的。”
未央轻言安抚道:“不是这样的,菖蒲。”
“生病并不是你的错,大家也不是有意要避开你……”
她心中揪痛,不知该如何向眼前的小女孩解释那条横亘着生死的长河。
“……菖蒲只是被困住了而已,被困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唔,是这样吗?”
菖蒲似懂非懂,看向未央的眼神多出一分茫然,“我……不太明白,不过还是谢谢你未央姐姐,你是第一个听我说了这么多话的人呢。”
她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姐姐,我有些困了,明天你还会跟我一起玩吗?”
未央笑盈盈地勾起了她的小指,“当然了,来,我们来拉勾。”
“好耶~”
女孩子的情绪立刻高涨,她小跑着来到了花圃的中央,淡紫色的衣摆随风飘动,犹如一朵永不凋零的鸢尾之花。
“姐姐!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一定要来哦!”
那人虚渺的身形就这样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未央静静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
然后她看到了。
菖蒲的脚踝上有着一圈极淡的光晕。
那光晕在夜幕之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无形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