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秒,他听见了王橹杰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别看他。看我。”
穆祉丞转过头。王橹杰站在铁床旁边,穿着他自己的衣服,面容是他自己。他伸手按住了橡胶手套的手腕,手术刀停在了半空。
“他治不好你。”王橹杰对穆祉丞说,“因为你没病。”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幻象。无影灯灭了。铁床消失了。手术室恢复了原样——破窗、冷风、罗莎站在门口,绿色油灯已经熄灭。
罗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了一下。她张开嘴,黑色液体从喉咙里涌出来。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用的是罗莎自己的声音,微弱但清晰:“铜像……嘴里……按下去……”
然后她倒下了。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件破旧的病号服铺在地上,里面空了。她也不在了。
穆祉丞和王橹杰冲下三楼。大厅里铜像还立在那里。但这一次,铜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药在嘴里。”穆祉丞伸手去摸裂缝。裂缝深处,在铜像应该是嘴的位置,他摸到了一颗小小的、药片形状的东西。他把指尖探进去,把那颗药片取了出来。药片和之前每天服用的白色药片完全不同——它是透明的,像一小片冰,放在掌心微微发凉。
“最后一颗药。”王橹杰站在他身后,“吃下去,幻术就能解除。”
穆祉丞看着那颗药片。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颗药是给“被焊在铜像里的人”吃的。陈静说过,铜像里面有一个活人。里卡多医生的儿子被封在铜像里,门神用他的眼睛看一切。如果把这颗药塞进铜像里面,让那个儿子吃下去——
“怎么放进去?”他问。
王橹杰走到铜像侧面,沿着裂缝找到了一条更宽的缝隙。在铜像后脑的位置,有一道被焊接过的痕迹,焊点粗糙,像是后来修补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焊点,一块金属片脱落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洞里面是黑的。穆祉丞凑近看,隐约看见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铜像内部。干瘦的、蜷缩的肢体,被铜水浇筑的部分黏连在墙壁上。那个人形的头部——一张脸,嘴唇干裂翻卷,微微张着。
“塞进去。”王橹杰说。
穆祉丞把那颗透明药片塞进那张微张的嘴里。药片碰到嘴唇的瞬间融化了,像冰遇热一样化成了水,渗进那张干裂的嘴里。铜像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第一下。
然后铜像的脸开始变了。裂缝从额头到下巴越来越宽,那块平整的金属表面像蛋壳一样一块块剥落。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张人脸——枯瘦的、苍老的、眼眶深陷的男人面孔。里卡多医生的脸。他张着嘴,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你……”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穆祉丞站在铜像面前,看着这张脸。一个封在铜像里几十年的人,一个把自己儿子做成标本又把自己封进铜像的疯子,一个用别人的眼睛看了几十年世界的门神。
“你儿子死了。”穆祉丞说,“你把他封在这里,他早就死了。你才是疯子。”
里卡多的嘴张大了。铜像从额头开始,裂缝蔓延到整张脸,然后蔓延到脖颈、肩膀、胸口。整尊铜像从内到外裂开,碎片一块块掉落在地,砸出沉闷的声响。
铜像倒下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禁止进入”的铁门,自己打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地下室。而地下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也开着。两扇门同时敞开,像两片嘴唇终于张开。
“走。”王橹杰抓住穆祉丞的手腕。
两个人穿过铁门,踏上了石阶。石阶湿滑,他们跑得很快,脚下溅起水花。地下室里,三张铁床还在,玻璃罐还在,铁门背面的刻字还在。
那扇木门在最深处。穆祉丞把从窗台取回的钥匙插进木门的锁孔。钥匙没入,转动。木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白色的光。
穆祉丞跨过门槛。白光吞没他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很多声音。赵明远的、刘雅的、王虎的、陈静的,还有罗莎的。他们重叠在一起,说的是同一句话:
“下次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