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回想了一下。他在药房里确实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当时以为是地砖松动,没有在意。如果他踩到的是罗莎的义眼——
“所以钥匙有两把。”穆祉丞低声说,“一把开栅栏,一把开铁门。铁门的钥匙是义眼。她昨晚就给了我们。但她自己怎么办?”
“我不知道。”王橹杰说,“但她说了一句话。你走之后,她站在走廊里,对着我的方向说的。她说:‘告诉他,这次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晨光从窗户的铁栏杆间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楼下传来的铃声打断了。
当、当、当。第三次服药。
“先下去。”王橹杰往楼梯口走,“今天可能要出事。”
大厅里,五个人陆续到了。赵明远最后一个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似乎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走到药房窗口前,伸手接药片的时候,左手抖得厉害,那颗白色药片从他指尖滑脱,滚到了地上。
罗莎隔着铁栅栏看着他,没有动。她的脸上少了一样东西。左眼的位置被一块白色的纱布贴住了,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粉色的液体。她今天没有戴义眼。
赵明远蹲下去捡药片。他的左手在地面上摸索了半天才捏住那颗药片,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王虎在后面扶了他一把,粗声道:“你他妈的怎么回事?”
赵明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把药片吞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转身往大厅走。经过穆祉丞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林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恍惚,“我今天早上照了镜子。”
穆祉丞心头一紧。他想起卫生间那面没有涂黑的镜子。
“镜子里的我——”赵明远顿了顿,眼神涣散,“不对。和我以前照镜子的样子不一样。脸换了,我能理解。但镜子里的那个人,比我老。老很多。像……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的人。”
“赵哥,”穆祉丞压着声音,“别想了。先吃药,先活着出去。”
“我就是想知道……”赵明远的目光越过穆祉丞,落在铜像上。那尊无脸的铜像沉默地伫立在大厅中央。他盯着铜像光滑的金属面孔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穆祉丞脊背发凉的话。
“我是不是……早就死在这里了?”
“赵明远。”穆祉丞抓住他的胳膊,“别说了。别问——”
来不及了。
赵明远挣脱他的手,踉跄着走到铜像面前。他仰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声音越来越大:“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三年前是不是来过这里?我是不是已经死在这里了?!”
他的质问在大厅里回荡。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刘雅惊恐地捂住了嘴。陈静从角落里抬起头来,灰褐色的眼睛睁大了。王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然后走廊尽头那扇写着“禁止进入”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涌出黑色的黏液,像一条墨蛇贴着地面爬过来。黏液绕过了所有人的脚,笔直地流向赵明远站立的位置。
赵明远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像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我三年前来过。我没有出去。”
铁门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湿漉漉的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赵明远的后颈。赵明远没有挣扎。他被那只手拖向铁门,身体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经过铜像底座时,他的手指在底座边缘划了一下,指甲崩断了一截。
铁门合上了。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地上那行黑色的黏液痕迹还在,从铁门延伸到铜像脚下,像一道指向标。
刘雅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哭了出来。王虎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陈静慢慢站起来,走到铜像底座旁边,蹲下,捡起了赵明远崩断的那截指甲。
罗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药房走出来了。她站在大厅门口,左眼贴着渗血的纱布,右眼平静地看着所有人。
“第一个。”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拒绝寻找自己的病人,会永远留在治疗中。”
她说完转身走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他口袋里那张夹页上的红字又浮现在脑子里——“别让他一个人出门。三年前他试过。”
他抬头看王橹杰。王橹杰站在铜像旁边,正低头看着底座上赵明远指甲刮出的那道痕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穆祉丞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第三天。第一个死者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