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被劝退的人是白小桐。
他是谷芩之前在分公司的下属之一,从别家跳槽来的,比她还早进部门半年,技术马马虎虎,工作态度还行。谷芩升职很快,跟他也不算熟,只知道白小桐入职五年零四个月,今年三十二岁,怀孕四个月了。
劝退的理由写得很“合规”:“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胜任当前岗位要求,经双方协商一致,白小桐自愿辞职,解除劳动关系。”
白小桐来找谷芩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谷总,我没签。”他说,“冉总说我不签也行,就把我调到边缘项目组,不给活干,每天打卡坐班。我……我不是为了蹭产假,我在这儿五年了,五年……”
谷芩给他倒了杯水:“你想怎么办?”
白小桐攥着纸杯,指节发白:“我想仲裁。”
谷芩点了点头:“我帮你吧。”
9
过程比想象中快。
谷芩帮白小桐整理了入职以来的所有合同、绩效考核记录、工资流水,以及和冉简之的沟通录音。材料很扎实,证据链完整,仲裁庭受理得也顺利。
但就在开庭前三天,谷芩收到了集团法务部的邮件。
邮件措辞很职业,大意是:「经调查,您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利用职务之便获取非公开信息、唆使他人对公司提起仲裁,严重损害公司利益。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
附件里是一份调查报告,官话套话一堆,总之结论是,她被开除是“合规”的。
然而谷芩无法相信,集团花了那么些工夫把她调到总公司,凭什么她刚转来就要开除她?
谷芩最终在仲裁庭提交的证据清单里找到了一份署名为“伊澜”的举报信。
举报信写得很短,大概意思是:伊澜作为谷芩的配偶,发现谷芩与白小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谷芩为白小桐提起仲裁的行为属于“为情人谋取不当利益”,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和家庭伦理。
伊澜自愿作证,并附上了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谷芩认出了那些头像,但内容被篡改过,语气和用词都变得暧昧不清。
谷芩盯着那份举报信看了很久。
纸张右下角有一个指纹按印,红色的,圆圆的,旁边签着伊澜的名字,字迹清秀,跟他给柠柠签幼儿园入园单上的一样。
10
谷芩到家时,伊澜正在客厅给柠柠喂饭。
她站在玄关,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托盘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伊澜,离婚。”
伊澜的勺子停在半空。柠柠张嘴等着,没等到,发出不满的哼声。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难以置信。
“离婚。”谷芩脱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对面站定,“举报信我看到了。你签的字,按的手印。”
伊澜把勺子往碗里一扔,瓷碗在茶几上转了小半圈,土豆泥溅出来。
“你看到了?”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看到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
“我不需要知道。”谷芩打断他,“你做了伪证,毁了我的工作。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伊澜笑了,笑声很短,像被什么噎住,“谷芩,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做?你有没有想过,你帮白小桐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升职调走,留我在冉简之手下,你知不知道我——”
“所以呢?”谷芩的声音也压不住了,“所以你就可以造谣?说我跟白小桐有不正当关系?伊澜,你知不知道你在那信里写的是什么?”
“是冉简之让我写的!”伊澜喊出来,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有得选?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算理由吗,伊澜?!”谷芩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这算理由吗,你丫——”
“够了。”封兰华从厨房出来,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了。
“小芩,你冷静一下。”他说,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看伊澜。
谷芩没动。
“进屋吧。”封兰华放轻了一点声音,伸手把她往次卧里拉。
谷芩被他拉进次卧,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柠柠在哭。
隔着门板传过来伊澜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和喘息。封兰华只是安慰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外面的哭声渐远。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电梯的提示音。
“没事儿了。”封兰华替谷芩打开门,让心绪平静下来的女儿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电视遥控器电池摔出来了,瓷碗扣在地板上,土豆泥洒成一摊。
柠柠的手绢挂在沙发扶手上,小小的,印着一只卡通柠檬。
11
谷芩以为会很难,但伊澜同意了协议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财产分割简单——房子是婚前财产,归谷芩;存款各归各的;伊澜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那几只真皮包。
关于柠柠,伊澜只提了一个条件:“抚养权给你,我不付抚养费。”
谷芩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色外套,头发又染过了,比之前深一些,衬得脸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