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昕蓁走了之后,家里恢复了以往的安宁。
江月每天高高兴兴地做早饭,高高兴兴地去买菜,晚上在韩箐下班时,高高兴兴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一句:“回来了?”
他的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甚至主动问过一次那孩子在学校是否习惯。韩箐说应该还行,他就点点头,没再追问。
韩箐知道,只要没有外界刺激源,江月就能恢复到貌似正常的状态——当然,是存在那个五岁的“昕昕”幻觉的状态。他像是完全忘了那天晚上的帖子,只把昕蓁当成亲戚家的孩子。
但这不是真正的正常。
周五晚上,晚高峰把路塞满了,韩箐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从单位开到昕蓁的学校门口。其他家长很没素质地把车停在路边,韩箐干脆也这么停了,然后发微信让那孩子过来。
昕蓁没回微信,但不到十五秒就出现在了副驾驶的门前。他把书包扔到后座,坐上副驾驶后自然而然地拉上了安全带。
“等了多久?”韩箐问。
“快一个小时。”昕蓁说。
韩箐没说话,打了转向灯,强行探头汇入车流。
但晚高峰还是堵。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半天挪不动一步。韩箐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想着该怎么开口。
那条帖子她还存着截图。点赞过了三千,评论里什么话都有。昕蓁迟早会知道,早点让他知道,总比让他比那个学校的同学后知道来得好。
车又往前蹭了几米。前面红灯,韩箐踩下刹车。
她拿起手机从路况导航切出去,把那条江月发给她的链接,转发给了昕蓁:“看看这个。”
昕蓁愣了一下,掏出手机:“什么意思?”
“你先看。”韩箐只是说。
昕蓁点开那个链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飞快地划了好几下。之后“咚”的一声,手机被扔进储物格里。
韩箐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那颗唇钉在微微颤着。
“这是谁发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有点刺耳。
韩箐没有回应。
昕蓁转过头盯着她,眼睛瞪起来:“你把这玩意儿转给我,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也觉得那上面说得是真的?什么堕——什么的,这张照片是我们福利院一个姐姐,是她考上科大了,带我去参观校园!”
韩箐没说话。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抢了旁边的车一个身位。
“你怎么不说话了?”昕蓁又问,语气里开始有些发颤。
下一个路口又是红灯。韩箐看了一眼后视镜,变了个道,而后刹车进行动能回收。
她转过头看着昕蓁,他的脸涨红了,眼眶也红了,两只手攥着校服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的目的是处理问题,不是找你对质。”韩箐说,“既然那上面说的不是真的,这就是造谣。我会去以监护人身份报警。”
昕蓁的肩膀猛地一僵,攥着袖子的手松了又紧,半晌才低声说:“……报警?你想过没有,如果学校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
“这是你的事,决定权在你。”韩箐只是说。
“你怎么就——”昕蓁刚要反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改口道,“那就算了。我是说,别报警了。”
像是为了让韩箐相信,他又解释:“这帖子打码了,新学校不会知道上面的人是我。”
也有道理。军事化管理的学校不允许戴首饰,更不允许化浓妆,他现在已经把那些钉和环都摘下来,换成了透明线,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
韩箐叹了口气:“行。”
30
快到家的时候,韩箐又提了一句:“有件事儿得跟你说。”
昕蓁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你爸现在以为你是亲戚家的孩子。”韩箐说,“你少在他面前说话,尽量别露馅儿。”
昕蓁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他还那样呢?”
韩箐没接话。
昕蓁把手机揣进兜里:“行吧,反正我也不想跟他说话。”
车拐进小区,找了个犄角旮旯停。
推开家门的时候,江月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他面带笑容地看向韩箐,看到旁边的昕蓁愣了一下,但还是成功地维持住了笑:“回来了?正好正好,快洗手吃饭吧。”
他的语气和态度,和对待任何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没什么区别。
昕蓁站在玄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韩箐一眼,低头换鞋。
饭桌上,江月把菜往昕蓁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儿,学校食堂没什么油水吧?”
昕蓁“嗯”了一声,埋头吃饭,没抬头。
江月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住得惯不惯,老师严不严,昕蓁一律用“还行”、“就那样”对付过去。江月也不介意,转头跟韩箐聊起别的,说他刷到之前很火的一部院线片上流媒体了,晚上可以一起看。
昕蓁扒完饭,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说了句“我上去了”,就往二楼走。
江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对韩箐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没礼貌?”
韩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都不好好答。”江月继续说,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地陈述,“不过也是,毕竟青春期。”
韩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月又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你那堂姐两口子也是,把孩子养成这样。以后可别让昕昕学他。”
韩箐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看着江月的侧脸,他正专心致志地剥下一只虾,眼神清亮,表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嗐。”韩箐说,“看个人吧。”
31
客房关上门之后,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
昕蓁靠坐在床头,又点开了那条链接。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昕蓁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住了几十块钱一晚上的旅馆,去找考上科大的小稻姐姐玩,那本来是非常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