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医生问。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聊……我们这种病。”
医生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但也没走。
柯维把之前的事说了——虽然是和谐过后的版本。她的“第一任室友”是怎么死的,“第二任室友”是怎么死的,她现在的室友和她自己也差点死过,都和表现出“性别认知障碍”有关。
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那些心源性猝死案例,实际上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柯维点头。
医生又打量了她两眼,似乎在评估她的清醒程度:“这倒是……很有意思的猜想,但是,有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柯维说,“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医生没有立刻反对。
“您可以帮我们做实验。”柯维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我们来说那些话,您在旁边看着,记录——心跳、血压、脑电波什么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是因为没人看着。如果您看着,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医生问了一个问题:“做这个事,有什么用?”
小月放下本子,接过话头:“可以发文章啊。”
医生转过头看她。
“您想想,”小月坐直了,“《性别认知障碍患者猝死现象的现场观察与机制研究》,哪个期刊不得抢着要?然后您就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医生摇了摇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发文章升职?确实也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一般人不这么升职。”
“通常情况下,正规医院的医生通过生育序列升职。”医生耐心地进行了解释,“生一个,评职称加五分;生两个,加十二分;三个以上,进后备干部库。”
柯维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两套记忆在打架。
在那套真实但模糊的记忆里,生孩子是大事,是损伤,是要休养的,不亚于她那个等了二十八年的手术。但在这个世界虚假却清晰的记忆里,生孩子就是……就是正常的事。
不对,不只是正常,而是荣誉,是社会贡献,是每一个女人应该争取的东西。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飘,“那您生了几个?”
“一个。”医生说,“我这个活儿,生一个就够了。不用往上走,也不用往下掉,刚刚好。”
小月愣在那儿,半天才问:“那院长呢?院长生了几个?”
“六个。”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抖,“那别的医院呢?不是心理医院的,那些综合医院专家、主任医师,也都是……”
“都是。”医生说,“不然呢?”
小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柯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生育是最重要的社会贡献。工龄?技术评定?学术成就?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但听小月的意思,似乎世界并不该如此。而且就连柯维自己也意识到,或许决定一个医生能否升副主任、主任的,或许真的应该是她治病的能力。
不过最终医生还是答应了帮她们做这个实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人在被贴上“性别认知障碍”标签之后就这么容易死。
24
实验很快就开始了——在医院里做实验的好处就是,设备齐全。
约定流程是柯维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但暂时不改口,而是在她感觉快死了的时候做出一个特定手势作为信号。医生和小月接收到信号,就对她进行抢救,看看能否靠外力把被管理员抹除的人抢救回来。
于是在医生和小月的面前,柯维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我想穿裙子。”
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想留长头发,我想烫头发、涂口红。我想穿高跟鞋。我想——”
那只手狠狠地攥紧了。
旁边的监测仪上显示,血氧93%,心率130,窦性心动过速。
柯维努力维持着说话的状态:“我想……穿裙子去逛街,让所有人都看见……”
血氧掉到89%,尽管在外人看来她的呼吸并无明显变化。
柯维的眼前开始发黑。她做出了那个特定的手势——小指和无名指蜷起来,食指和中指伸直。
“她做手势了!”小月的声音,又尖又急。
柯维感觉到有人把她放平在床上。医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正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有金属在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她知道那是心脏除颤,但她感受不到任何冲击。
眼前越来越黑,只剩下视野正中央还有一小团光,光里是医生的脸,皱着眉,嘴唇在动。
显然,抢救毫无效果。
柯维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知道下面是什么,但也不再害怕往下跳。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念头:这是实验,所以她不能死。
“我开玩笑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不想穿裙子,我不想留长头发。我是女人,我恨那些玩意儿。”
攥着心脏的手松开了。然后柯维听见那个声音——很远,很淡,带着点不耐烦:“今天第三个了,有完没完。”
光涌回来。医生的脸重新变得清晰,小月站在床边,手里攥紧了一张纸。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血氧97%,心率105。
“回来了,还好。”医生松了口气,在病历上记了点什么。
25
第二次尝试在第二天上午。
这一次柯维撑得久了一点——从开始说话到改口,大概多撑了十五秒。那十五秒里她盯着自己视野边缘的黑边一点点向内侵蚀,像潮水漫过沙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说不定能听见更多。
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柯维开口说违规的话,心脏开始收紧,血氧下降,她做手势,医生和小月扑上来抢救但没有效果。然后她在濒死的边缘改口,管理员的声音出现,抱怨一句,而后一切恢复正常。
“第几个了?”
“……烦死了。”
“又来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抱怨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第十次尝试之前,医生拦住了她。
“你的身体受不了。”医生说,把监护仪上的历史数据调出来给她看,“每一次发作,心肌都处于极度缺血的状态。虽然你改口之后恢复了,但这种反复缺血会对心脏造成累积损伤。”
柯维看着屏幕上那些陡升陡降的曲线,沉默了一会儿。
“再做一次。”她说。
医生看着她。
“最后一次。”柯维说,“我快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