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荣面笑眼不笑,摩挲着茶盏,道:“听闻谢府二公子考中了案首,可能叫来让我见见?”
谢长行想问又不敢问出口,讪讪笑:“我这就让人找他过来。”
高荣点点头,喝一口茶。
王老板在一旁开了口:“高大人今儿才到苏州就来你这里了,晚上还要赶去福建,不会在这里久待。”
谢长行心领神会,心道高督公怎的还特意来府上看谢桢一眼,谢桢不过是个案首,不值当人家专来一趟吧?
再者,谢桢的名声何时传去京中了?恐怕苏州城内知晓他考过院试的人都不多。
谢长行满腹狐疑,嘴里的茶都觉没什么滋味。
没一会儿,谢桢来了,王老板便起身冲谢长行使了个颜色,谢长行一头雾水,便被王老板拉了出去。
门从里面被人关上,谢长行听不到里头的对话,一下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老板深深看他一眼,低声道:“谢兄何必心焦?我瞧你那儿子人中龙凤,心中自有定夺。”
谢长行不想当着王老板的面提起家里的糟心事,只叹一声,摇摇头不说话了。
眼瞧一时半会谢桢还出不来,谢长行请王老板去偏厅坐,两人一直聊到日头正烈时,听小厮说谢桢出来了。
谢长行赶忙出去,却只瞧见谢桢离开的背影,当下再叫他也来不及,索性直接进了前厅。
见高大人面色无虞,心想应当没出什么事,不知觉便松了一口气。
高荣笑呵呵地请他和王老板坐下,略有深意道:“谢老板这个儿子教养得好,想必定然费了一番心思。”
谢长行听了这话脸上刺得慌,却还得陪笑:“大人过誉了。”
心里却有了嘀咕,听高大人话中的意思,似乎当真是为了来看谢桢一眼,要知道高大人若能南下,定然是得了宫中那位的指令,那他能特意来瞧谢桢,莫不是......
谢长行胸口怦怦直跳,一时间又震惊又惶恐,当下心底莫名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又想到那日知府劝告他的话。
谢长行忽然在这一刻开始正视谢桢的才能,在他这么多年的打压下,谢桢都能背着他考过院试,还有本事拉来知府为他撑腰,也难怪一个两个都瞧中了他。
也是,毕竟是他谢长行的儿子,怎么可能差呢!
即便不从商,他天资非同一般,想来在读书上也能有一番作为,喏,如今高大人都来亲自看他了。
谢长行隐隐生出一种感觉,看来日后真如高大人所说,谢家能否维持百年来的兴盛,还需得依靠谢桢。
也就一瞬的功夫,谢长行思绪翻转,几乎对谢桢从官这事有了新的看法,先前知府来劝他时,他虽为大局没再阻拦谢桢,但心里终究是不满的,可现在却不同了。
既然谢桢这般出类拔萃,如今更是被大人物看中,他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长行眼尾压不住的喜色,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凉的茶水,顿觉嘴里的燎泡都舒服了许多。
“谢老板是个聪明人,明年殿试时应当能让咱家瞧见二公子的影吧?”高荣一脸莫测。
这话要是放到刚刚问,一定能敲打到谢长行,但现在可不需要他敲打,谢长行听到这话更觉上头看重谢桢,一时间满脸堆笑,嘴上还要谦虚:“您太高看他了,能过个乡试我就烧高香了。”
高荣听他这话便知他已经想明白,笑了笑,便将话题揭过了。
高荣搬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道:“咱家也不和谢老板兜圈子,眼下有一桩生意想和你谈,不知谢老板可愿听听?”
谢长行心想他也没拒绝的胆量,点点头:“高大人直说便是。”
“不知谢老板可听闻最近福建沿海的禁令?”
谢长行苦笑:“怎会不知?这不,商行的船在码头堵了好些天,今天才动起来。”
高荣笑道:“咱家知道禁令对谢老板的生意影响不小,现下刚巧有一条路能帮谢老板弥补损失。”
“哦?”谢长行面上疑惑,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王老板是北方一带有名的富商,他此次带宫中太监来见他,定然是有生意和他谈,那这生意是谁要做就一目了然了。
高荣咽一口茶,声音放低了些:“如今海防一禁,京城许多绸庄反倒少了收丝绸的门路,你若愿意和咱家合作,咱家可给你提供销路,定保你谢家财源不断,独占鳌头。”
“不过,咱家有个条件——”
谢长行从前也给宫里供丝绸,但丝绸量平摊到浙江江苏两省时需求便没那么多,再者这些贡品是很难覆盖成本的。
然今日听高太监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想要和他合作赚钱,谢长行不得不有些震惊。
他稳住心思听高荣继续说。
“由咱家经手在谢老板这里放下的订单,需得给咱家四成利。”
四成利!
谢长行目瞪口呆,他还没见过这般狮子大开口的,当下就想把人送走。
高荣却笑了:“谢老板不用着急,你尽可先想想这中间谢家能吃多少,便知我的四成利并不多。”
谢长行自然知道他是有的赚的,而且有这么大一个靠山,定然赚得不可能少,但仅仅一个中间人的身份就能拿四成利,他还是不禁为上头那位的贪心咋舌。
然高荣抛出的意向可谓雪中送炭,他近日一直在想打通京城的销路,高荣便来了,他难免不会动心。
谢长行小心翼翼地问:“京中的布庄绸庄大多有自己固定合作的商行,一年的销量也有定量,即便是禁令下达,想必能让我吃下的单量也不会太多。”
高荣赞许地看他一眼,而后冲王老板点了点头。
谢长行不解,便见王老板从怀中拿出帕子在他面前敞开,里面正包着一块约有一尺的锦缎。
谢长行一眼看出那锦缎是恒昌源的货,但上面的绣样他却不熟悉,甚至说得上是让他有些惊讶。
恒昌源内织锦很早就已经形成一种固定的流程,出品的货物也有固定的纹样品类,几乎没有在锦缎上刺绣的。
即便有,也是极少数款式在袖口绣些简约的花样,这般精致的却是没有。
一来费力,而来刺绣会增加锦缎破损的可能。
一匹锦就足以卖上高价,何必做些画蛇添足的事?
但现下面前这尺锦上的绣样却立体生动,却是让他大开眼界。
“这原是定安公主派人从苏州买来的织锦,眼下倒成了京中人人追捧却又无处可得的东西......谢老板,您还担心吗?”
谢长行顿时恍然大悟,要与他合作的是宫中,就算没有需求也会制造需求,怎么可能只着眼于目前绸庄的那些单量呢?若是如此,也不值当特意南下来与他谈合作了。
谢长行心定下来,顿觉自己方才那个问题显得愚钝,一放茶盏道:“高大人,我愿与您合作。”
高荣会心一笑,一副不再久留的样子起了身。
“既如此,谢老板尽快筹备起来,自会有人来和谢老板签契。”
说着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这绣样也不是紧要的,谢老板只需等我的消息便是。”
谢长行原还想问,毕竟这绣样他一时半会定然找不到人来做,未曾想高大人这般体贴,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去了。
等人走了,谢长行心里还是忍不住滴血,那可是四成利啊!
罢了罢了,能与上头那位做成生意,他还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