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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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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金家赔的五两银子,剩下二两老太太原打算买材料修院墙,但想想还是还债更紧要,至于院墙,砍几支毛竹,和些泥糊一糊,也能撑上一阵。

往日崔二郎在家时,这等粗重活都是他做,如今他去投军,崔大郎便说他来。

崔老太太蹙眉和崔三娘嘀咕:“大郎是拿笔杆子的人,哪里做得来这些,好在云南这孩子勤快老实,有他帮衬着,我们家松泛多了。”

顺着老太太的视线,崔三娘一抬头,就看见崔云南像只大青蛙似的,趴在自家墙头,正吭哧吭哧的糊泥。

她乐了:“云南哥,你慢着点,汤底要吊一个多时辰,你干完活儿正好开吃!”

灶间里,崔家的大铁锅里,清水猪骨汤正在熬制中,为了提鲜还加了些笋干和菌干,这汤需慢慢熬,直到汤色奶白,味道鲜浓才算好。

崔五娘认真的盯着火,不时的往灶堂里面添一根柴。

崔四娘在一边备菜,农家荤菜虽不多,可红薯、芋头、冬瓜、萝卜、青菜等菜蔬却是管够,另有回村路上买的老豆腐、豆芽,此外崔云南还拿了一节周氏外家送的鲜藕,光是这些加起来就有十来样。

打趣完崔云南,崔三娘打水洗了手,先把猪五花和肥羊肉片好腌上,随后提上菜篮子,准备去菜园摘些葱蒜辣椒来调底料。

她喜欢用鲜辣椒加蒜米配的料汁,吃起来别有风味。

桂氏斜倚在门边打穗子,学了几日,她已经能熟练制作好几种花样的穗子了,不过到底能不能卖出去,她心里也没底。

闻着灶间传来的香辣滋味,桂氏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真香呐,可恨她在月子里,这些麻辣鲜香的都碰不得。

夕阳西斜,没多久太阳就彻底落了山。

村里人家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炊烟,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也扛上锄头往家走。

崔家的窄廊下,小木桌已安置妥当,一盘盘荤素菜肴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碗蘸水,一碗浓香鲜辣,一碗加了些豉酱小葱,可供家人随意挑选。

另有燃着红碳的小泥炉,一篓自家闷的木炭,万事俱备,只等大家齐坐下来。

“我来了,我来了!”

崔云南高声喊着跑进院来,他下午修整院墙,出了满身热汗,嫌弃身上黏糊,特意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裳。

看着满桌菜肴,还有泥炉上熬的颜色奶白,香气扑鼻的骨汤,崔云南早已迫不及待了:“光是想想就馋人!”

说着他把手里捧着的小竹筐搁在桌沿上。

“我娘蒸了馒头,叫我拿些给你们尝尝。”

崔云南胃口大,吃的多,周氏唯恐他遭人嫌,竹筐里整整有二十来个大白馒头,散发着阵阵面香。

中午众人只随意吃了些果腹,现在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崔三娘撕了一块馒头塞嘴里,边吃边赞:“周婶娘做面点真有一手,好吃。”

崔老太太往院子外瞧了眼:“大郎休沐后第一天上值,恐怕事情多,会晚归,咱们就不等他了,留着菜给他就是了。”

崔三娘也这般认为,取了个干净的泥碗,各样菜肴拣了些,搁在一旁,剩下的都是他们的啦。

“汤开了,我们先吃肉,这吃暖锅,讲究个七上八下。”崔三娘站起身,用竹筷夹起一片猪五花肉,在翻滚的骨汤里上下烫了七回,粉色的肉片变得雪白剔透,接着将微微卷曲的肉片在鲜辣的蘸水中裹上一回,嚼在嘴里既嫩鲜又多汁。

“好吃!”崔三娘呼哧喷着热气,连声夸赞。

这猪五花肥肉三层,切的又薄,油脂和瘦肉的纤维相得益彰,简直越嚼越香,而且原主这副身子太缺乏油水,对油脂丰富的肉类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崔三娘又涮了一片,肉片在唇齿间散发出迷人的醇厚香气,好吃的令人尖叫。

“你们快吃呀。”崔三娘已经夹到第三片了。

今日买了两斤猪肉,一人分下来有十好几片,虽然不能吃到饱,但也能过一过肉瘾。

崔四娘模仿着三姐的动作,涮了一片入口,只嚼了几下,眼睛就蓦然瞪大,这香味,这鲜劲,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崔三娘有种安利成功的喜悦,得意的晃了晃头:“就说好吃吧。”

她一只很喜欢涮火锅,而火锅的精髓就在于一个涮字,试想一下。

上一秒,肉片才在滚汤中烫熟,下一瞬就裹上鲜辣的蘸水送入口中,食材的新鲜味道被充分保留,每一口都在食材的最佳品鉴期内。

“好吃!”

“这暖锅是谁想出来的?真会吃。”

见崔三娘和崔四娘吃的香,其余人也加入了涮锅大军,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好不惬意,辣的满头大汗,当然了,为了卫生,崔三娘备了好几双公筷,崔云南一开始嫌麻烦,但美食当前,规矩再繁琐他都乐意遵从。

唯恐崔三娘下回有好吃的不带他。

桂氏已吃过暮食了,照例是鸡汤和红糖蛋,夜里风大,怕染了寒气,她便待在厢房里,一边打穗子,一边隔墙听外面的热闹劲。

忽然门帘被掀开,崔三娘笑盈盈端着碗进来:“嫂子,这份你吃,刚涮出来的,快趁热吃。”

崔四娘紧随其后:“嫂子,这是蘸水,不辣的,三姐特意为你调的。”

晚间嗅见灶间一阵阵香辣气息,桂氏还遗憾暖锅她不能吃,峰回路转,脸上瞬间浮起笑意:“好,快给我尝尝。”

骨汤锅底自带鲜味,配上鲜咸口味的蘸水,味道也是顶顶好。

不过桂氏只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崔三娘怎不知她心中所想,把碗朝她推了推:“嫂子你安心吃吧,我们给大哥留了菜,真不知大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今生能娶到嫂子这样好的妻子。”

桂氏脸一红,嗔怪崔三娘促狭。

“嘿嘿,嫂子你慢慢吃,我们出去了。”

窄廊下的暖锅里,切成厚片被油炸过一遭的芋头片、红薯条被整碟倒入锅中,过足了肉瘾,接下来就奔着填饱肚子去了。

芋头香甜,红薯粉糯,绿叶菜说不出的爽口,配上周氏蒸的大白馒头,加上鲜辣的蘸水,在早秋的夜里,众人吃的满头大汗。

后来一篮子馒头告罄,崔云南摸摸八分饱的肚子,还来了一大碗汤泡饭,虽然暖锅汤底全是嘌呤,但难得吃一回,崔三娘惬意的拍着滚圆的肚皮,由得崔云南大快朵颐。

其他人都吃不下了,见锅里剩的米饭,林氏有些可惜:“早知道就不蒸米饭了。”

隔日的冷饭又硬又难吃,白瞎了两斤稻米。

崔三娘笑意温和:“不碍事,明早做炒饭吃。”

炒饭就要用隔夜冷饭,粒粒分明,颗颗爆香,那才叫好吃。

他们在屋子里正说着话,院门轻轻一响,自然是夜归的崔大郎。

他在院里跺跺脚,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家里有什么吃的?下午出外勤,回值房又一直在写文档,忙的没空吃饭。

崔老太太和林氏心疼不已,忙招呼崔大郎到堂屋来,骨汤还剩下大半锅,往泥炉里添两块炭,就能烫菜吃饭了。

崔三娘却觉得汤锅有些浑浊了,站起来道:“大哥等我一会,我给你做炒菜。”

她想做一份简易版的麻辣香锅,简单又好吃。

崔大郎却不想麻烦了:“就这样吃吧,咦,这是……暖锅?”

与同僚在外聚餐时,崔大郎尝试过,不过外头的暖锅汤底寡淡,蘸水则是酱油、豆豉水一类,和三娘调配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见大哥吃的欢,崔三娘也就不说什么了,抿嘴一笑:“大哥慢慢吃。”

崔大郎却涮着肉片猛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做的山楂糕还有吗?衙门里那位对我有恩的书办吃了极喜欢,我想再给他送些。”

崔三娘点头:“有的,我专门留了几斤自家吃或者送人。”

说着忽想起那日在梅氏书院卖完饼,无意间遇见的一幕,原想当日回家就告诉大哥,一时忘了,今日方重新记起。

“你是说,那老者眼皮上方有赤色胎记?并称一位面色蜡黄的男子为曹老大?”

崔大朗吞下嘴里的肉,急切追问。

“你可记得胎记在左眼还是右眼,他们穿怎样的衣裳?”

崔三娘想了想:“那老者当时在街道的左侧,露出的是右脸,胎记就在右眼皮上方,足有铜钱大的一块呢,衣着我倒是记不得了,想来不是鲜亮颜色,哦,那位被称呼为曹老大的腰间坠了个荷包,金绿色,特别耀眼,我当时就多瞧了眼。”

崔三娘有些不忿:“那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铄,一点也不昏聩嘛。”

崔大郎脸色铁青,半晌笑笑:“不碍事,我多做些也罢了。”

这时崔老太太将白天买的棉花和棉布取出,正在烛火下细细查看,这气温一日低于一日,棉夹袄得赶紧做起来。

“三娘,明日咱把刘婆婆请来,请她给咱们支支招。”

崔三娘的注意力全被新衣裳吸引了去:“好呀,今明两日我就不出摊了,先把衣裳做好,我也腾出手脚做做新鲜吃食。”

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崔大郎吐出一口浊气,心道:“好险。”

原来今日下午,城南巡检司的辖区内,出了桩波斯圣僧失踪案。

这圣僧乃波斯国的一位皇子,在京城声誉极盛,他失踪之事引得其他波斯僧人大怒,纠集了百多位信众在民坊中闹事,城南巡检司的铺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均到了现场。

崔大郎作为书务部的一员,本不用去,恰好一长官的长随有恙,怕届时无人可用,又见崔大郎身形高大,就临时征调了他去,做些跑腿递信一类的杂活。

波斯僧人与信众见事情闹大,在官员们的劝解下逐一散去,巡检司与五城兵马司也答应会增派人手,全力搜查失踪圣僧的下落。

事情告一段落,崔大郎也松了口气,这时一直对他颇为关照的巡兵部曹书办走来,两人关系本就亲密,自然的聊起天来,曹书办恭贺崔大郎喜得千金,崔大郎道谢后关心问询他的身体,曹书办朗声大笑:“无妨,除了胃口差些,精神、睡眠都好。”

接着话锋一转,关怀道:“休沐的这些时日,常见你往值房来办公,真是辛苦了你,改日我向长官提议,你们书务部也该添员了,不能将重担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咦,不过,七月半年勘核才过,最近也没有大案,你翻找整理档案,却是为何呀?”

发现了珍珠案的蹊跷,问过仵作姚希疑点后,崔大郎又寻空去了当日现场,找到了几个目击证人,可询问后并没有新发现,在那十日休沐假中,他回过值房两次,处理了积压的紧急公务,也再次翻看过那卷宗,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曹书办最知他心,对崔大郎而言亦师亦友,有困惑处,也总爱同他清谈解惑。

“我……”

崔大郎正想将珍珠案中的蹊跷说出,请曹书办参详,但转念一想,他目前确凿掌握的事不过是仵作后补了验尸单,虽不合规矩,却也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这样轻飘飘的说出口,倒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况且曹书办身体抱恙,这样草率的说出来,岂不是无端的给他增添烦扰。

“休沐前万书吏吩咐我翻找永和元年至十年的卷宗,将有关耕牛被杀的案子挑选出来,我尚未完成,怕误了万书吏的事,自然要加班加点的做完。”

曹书办一愣,随后口气心疼道:“这类活计,让他身边的小厮做就是了,你何必那么遵从。”

接着轻轻一笑:“罢了,你的考核掌握在他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明年大考过后,我将你要到巡兵部来,一切就都好了。”

崔大郎仔细回忆白日和曹书办聊天的种种细节,越发觉得不对。

休沐的十日里,他去值房两次,书务部档案卷宗最多,在院子最里侧,路过巡兵部的值房时他扫过一眼,这两次曹书办及其长随都不在,那他又怎知道自己回过值房且翻找过卷宗呢?

是老朱说的?

若是如此,就更蹊跷了,曹书办和老朱在衙门里从未有过交集。

可三娘那日见到的不正是他们二位么?否则眼皮上的胎记,还有曹书办常日挂于腰间的墨绿色蜀锦荷包又作何解?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不,常年翻阅卷宗,见证几百桩案子,崔大郎知道,世上巧合哪有那么多,多的是人心险恶,利欲熏心罢了。

“大郎,想什么这般出神?”

桂氏笑盈盈一语将崔大郎的神思唤了回来,抬头一看,桂氏掀着门帘,眸光清润,一如从前。

“藤壶的水空了,灶上温着热水,你去倒一壶来吧。”

月子里产妇最易口渴,崔大郎闻言忙搁下竹筷,倒了热水回到厢房,见孩子们熟睡的面孔,又摸摸桂氏乌黑的髻发,他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二郎如今下落不知,一家老小只他是成年男丁,无论如何,他不可出事。

“桂娘,喝水。”

崔大郎把泥碗递到桂氏唇边,桂氏正焦渴,凑近就着崔大郎的手喝下大半,轻咦了一声:“你眼睛为何这样红,可是被什么迷了眼睛?”

“无妨,许是回家路上风大,你早些安歇,我把外头碗筷收拾了,就进来陪你和孩子们。”

崔大郎笑着退出房去,再回到暖锅前坐下,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些异样的神采,犹记第一年入职巡检司,一位老婆婆丢了钱,在街头嚎啕大哭,巡检司、府衙都受理了她的案子,可惜谁都揪不出人犯来。

是揪不出吗?崔大郎十分清楚,是根本没出力寻找,何况偌大的京师,要找一个偷儿谈何容易。

老婆婆坐在巡检司门口,从白日哭到天黑,下值时崔大郎于心不忍,带老婆婆去到了本坊一市井团伙那,团头出面,老婆婆的包袱居然寻了回来。

只是里面原有的六两银子,只剩了一两。

崔大郎想到此处,不由的叹口气。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钱,老婆子我的钱呢?天杀的,我和你没完啊,欺负我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我要找你们长官!抓你下大狱!”

老婆婆疯了一般揪住崔大郎的衣襟,不依不饶的要他赔钱,当时街头人来人往,崔大郎窘的满脸通红,任他怎么解释,老婆婆都不肯撒手。

那团头眼带讥诮,怪笑着道:“兄弟,这都是多管闲事惹的祸,往后别这么滥好心了。”

回想完这桩旧事,崔大郎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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