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地生灵,修士问道,万万年白云苍狗,转瞬即逝。寻道者不绝,得道者寥寥。
从来都没有让苍生同灭的风雨,也从来没有摇摇欲坠的天道。
荀南烟俯视一望无垠的大海,看澎湃波涛卷过海岸,看亘古而来的风侵蚀岩石的花纹,看气走山川拂袖钟神秀。
人间几度变,沧海寂然观。
从头顶飘落的枯叶悠悠转入浪花,洗涤间枯叶焕新,一身祟气散去,染下青色的一笔,直到化作一片绿叶遁入荀南烟掌心。
天道从未掩过鬼斧神工般的生机。
归尘树下,有的不过是一群自困人。
一点霜光从天玄海中飞出,拖着淡淡的尾巴在她手边盘旋了许久,才犹豫地重新凝结。
青色的玉簪啪嗒一下落进荀南烟掌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许久,拦在眼角的短睫扫下一块阴影,等自上剑宗起就压在内心深处的巨石悄然碎裂。随后抬起手,拿簪子重新将头发挽起。
荀南烟想起了那个晚上,天色未白,窗外的树影倒映在窗上。她对安容道说:“我身上的替命咒,你解了吧。”
一缕灵力从袖中钻出,将案上早已备好的纸笔卷起送来。
“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荀南烟说,“我想你陪我玩个游戏。”
她认真注视安容道眼睛,“我们来猜一猜对方最怕什么,然后写下来。”
“我觉得我们都能写对,”继续轻声道,“如果都写对了,你就解了替命咒,好不好?”
后来一张纸条从她手里递出,上面写着“从前”。
一张纸条来到了她手里,上面写着“以后”。
荀南烟抬起头,视线顺着归尘树的虬枝一路遁入无尽。
如果她现在死这了,安容道不会受任何影响。
有件事,隋无极只说了一半。
随时可能会逃的人,岂止安容道一个?
“我要回去,”归尘树下,天玄海前,荀南烟说,“我答应了他,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
耳边嗡鸣声渐起,这不是荀南烟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而这一次,那股烦躁逐渐消失,转而变成远古的空灵,咚地砸在荀南烟神魂之上。
她听见了一道声音,不对,是很多道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苍老低沉也有年轻洒脱,混杂在一起,隐隐带来几分熟悉。
他们问:“他是谁?”
荀南烟不假思索:“凌霄君安容道。”
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似乎陷入了停滞。
天旋地转,荀南烟的神识不由自主地一瞬间内收。
漫天的虬枝与蔚蓝遽然在眼前收缩成一点,脚下延伸出一面无边无际的水镜,茫茫大雾升起,数道黑影屹立其中。
一道锋利如剑的男声从遥远的雾后传来:“风不余言,众生如棋,你当如何解?”
荀南烟有些惊讶,不仅惊讶这话里的内容,也惊讶这道声音本身。
她绝对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
“众生非棋,”荀南烟道,“天道无言,亦非执棋人。”
“棋有棋规,人有人规。”
四周空寂,清脆的声音格外响亮,“棋子离盘,何以为棋?众生离道,何以为生?”
白雾渐渐散去,屹立于其后的巨石浮现出面目。
一道清气从脚下蔓延,在水镜中开出一条路,直指迷雾深处。
荀南烟沿着小路,从水镜上踏过,走到还未散雾的地方。
她被无形的结界挡住。
一个女声问:“荀南烟,你的道是什么?”
荀南烟,你的道是什么?
立于水镜之上的人顿住,荀南烟下意识低眼,瞥到镜中自己的倒影。
她也在看她。
荀南烟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自修士渡天玄海,北洲死城建,三家镇天墟。后鬼丹哭魂哀,同悲十三殇。叩地问天,所寻皆是天道。”
“自我入升仙门,见天火焚世,同道相伐,见死生师友,深恩负尽,见天地无言,众生三悲。”
“我之道,为人道。”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水面的波纹随风清荡,昭示着虚空中的动静。
荀南烟知道,他们在听。
“我之人道,如焰。”
灵光滑过水面,应声烧起两道火焰,自荀南烟头顶转过,掀起绚烂的水幕。
一点火光烬上画幕。
“为晴日朝阳。”
“为风雪抱薪。”
“我之人道,如风。”
身后风浪应声跃起。
“为春晓拂面。”
“为凛冬烈寒。”
“我之人道,如剑。”
清剑长鸣,屹立的巨石开始颤动,土屑纷飞。
“太平世,封刃入鞘,镇宵小。”
“昏沉世,焠火碎星。”
荀南烟抬起头,应心境而变的火星碾过如墨苍穹,穿过散乱似棋的明灭火烬,漆黑的眼底折出燃烧散发的微光。
“昏沉世……”
她的声音颤了下,火将过往燃尽,焠炼新剑。
“我铸天光。”
四方碎星坠落,流光掠过水面,从清秀明亮的眉眼旁擦过,自袖边萦绕盘旋而起,明灯点前路。
那是荀南烟的道。
藏于巨石后的道印开始发烫,天上星辰相连,群光茫然于天地间,径直落入白雾深处。
抽丝剥茧般散开,褐色的通天虬枝伫立天地,荀南烟缓缓抬起头,不知多少次俯瞰这庞然大物。
粗糙的表皮,疙瘩凸起,她在万古亘长的苍老皱纹中看到了一道长痕。
孤寂划开不灭岁月,不屈将它刻入永恒。
这是一道剑痕。
*
一百八十年前。
雪白的一长条貂从树枝后探出半个头,去看在望天发呆的一男一女。
女修察觉到看他们的视线,转过头来,雪貂倏地钻入一旁祟气,消失不见。
秦元衡摇头,“安容道一走,连貂都不待见咱俩了。”
李之云面无表情,“不会说话你可以选择不说。”
“怎么旁人一走,你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李之云掀起眼皮,懒懒看向旁边的人,“人都走了,装给狗看吗?”
秦元衡缓缓转头:?
“这都快三千年了,临死之前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三千年了,成习惯了,”李之云看着他,面不改色,“改不了了。”
“……”秦剑尊咬牙切齿,“李之云,我早想问了,我到底哪招你惹你了,至于跟我三千年过不去吗!”
李之云冷笑:“三千年了,谁还记得最初是为什么。你当我闲得慌?”
“记不到你还揪着我不放,不是你闲是谁闲?”
“我是闲,那也闲不过剑尊您一千二百一十二年前在十三宗相聚之时往师妹茶里加黄连粉啊?”
要不是当着一众掌门,她差点吐出来。
这下轮到秦元衡冷笑:“你怎么不提加黄连粉三天前你给我剑谱瞎改字的事?”
搞得那几天外门疯传“剑尊连凌云入门剑法都能默错”的谣言。
“那你怎么不提一千三百三十四年前你自己算错了剑宗的账面后甩给我这事?”
“两千一十三年前,是谁下山除祟劈歪了地损失全记我账上了?”
“说的好像你两千二百五十三年前没付账时发现忘带钱嫌丢人报我的名字一样!”
“那你当年上山领完第一个月俸后不是还说‘师兄之后如果有需要我必然全力相助’吗?”
“你当年还说‘师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践行了几年!”
“你不是说你记不清吗!”
“说的好像你没记死清一样!”
秦元衡:“那你要不然自己看看是谁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跟人切磋之前给我茶里下药?”
李之云:“你当时要是没放跑我那只狐狸我能给你下药吗?”
“狐狸狐狸,每次都说是狐狸,我就好奇了到底是哪只狐狸我给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