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烟静默无声,许久才道:“你已经彻底疯了。”
天墟祟气有致幻之效,除祟队成员常有被其蒙蔽心智,风不余先是吃下了尸鬼,又亲眼见到诸祟之首的归尘,恐怕灵府内已经生出了祟种。
只是这祟种不知为何,没有借由他的肉身传播罢了。
“疯?”风不余笑道,“错,是‘悟’。”
“那时,我已经猜到了,归尘树祟种已入我体。还记得襄陵的祟种么?那是我干的。”
“襄陵的事,果然是你。”荀南烟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
“没什么不承认的,”风不余冷笑,“那事我做的并不隐蔽,若非归云宗和剑宗各有算盘,也不会就此轻飘飘揭过——所谓十三宗,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弯了弯眉眼,似笑非笑,“世界皆怕祟种,以其为虚妄,以其为恶之源,殊不知天道归尘便是诸祟之首,那诞生在天道之下的我们是什么?”
“——世人皆祟。”
这话有些熟悉。
荀南烟想起来了:“行悟的涅槃境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事啊,”风不余也想起来了,轻笑,“陆无那个废物,叛出师门却还对天怀峰念念不忘,以为安容道真是他的好师弟文仲景,借了‘心’。我看他也没做出什么东西来,就好心帮了他一把。”
“谁知收获了意外之喜,让我发现了‘舌’。”
“行悟的舌头……”
“也是我干的。”
风不余大方承认:“谁让他倒霉,恰好被我撞上,割条舌头而已,顺手的事。”
荀南烟也学着他冷笑:“你如今可还有什么人性可言?”
“人性?”风不余语气古怪起来,“我需要什么人性?”
他往荀南烟身前再度逼近几步:“你可知归尘是什么?归尘是天道!一生众生,众生归一,世人再说什么邪祟可怖也改变不了祂就是天道,是大道所归!”
“我悟的,才是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大道!”
他语气忽然又平静下来,拂袖指向地面排列的“黑棋”:“你可知这些东西为何?”
“众生。”
风不余接过自己的话,“众生化棋为黑白,制规定输赢,争而不息。”
一枚“黑棋”顺着他的声音缓缓移动起来,轰隆声响,推入两人中间。
“但黑与白,也不过皆是蝼蚁众生而定罢了。”风不余语气逐渐激动,“赋‘黑’以‘黑’,赋‘白’以‘白’,好似这样便能让万事万物皆分为利己与不利己两类。”
“就像崇灵避祟,可这万万年转眼而逝,天墟尸鬼仍然未绝。”
他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认为邪祟可怖又如何?天道不以人志移,为黑为白又如何?天道眼中无黑白。凡尘爱恨情仇又如何?天不语地不言,而人多舌。”
“所以在我这里,棋无黑白,因为这才是天道!——真正的大道无情!”
当年他亲眼看着祟种在自己身体生根发芽,视线又转到风不余身体,抬头去望高高在上的归尘树。
归尘树依然无言,只有漫天散开的虬枝倒挂悬下,如同巨大的利爪。
风不余看着归尘树,树枝的影子开始在眼中摇晃,似近似远,如影如实。虚实难辨之间,他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炼药所的血泊污垢,看到了凌云剑宗的隐忍憋屈,看到了天阙城中的尔虞我诈。
看到了这天地间、太初混沌以来的种种罪恶、不公、伤悲。
众生攘攘,而归尘不动。
那份宁静如巍峨高山,屹立不倒,海侵不朽,岁月长逝,归尘不灭。
任何一个渺小的凡人,都会望而生畏,俯首膜拜。
那些困扰风不余多个月的疼痛、躁动、恐惧,仿佛在这一刻皆消匿而去。
我是“三悲”。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久久盘旋不去,回头看去,漫天黑祟之中,众生的面目如傀儡般次列,在身后默默注视着他。
他是“三悲”。
他看着苍生。
“我是‘三悲’。”
不是风不余。
归尘树在他身体里赐下了“三悲”的种子,他不必、也不需要风不余的感情与私欲。
更不必为那些虚无缥缈的烦躁而困。
风不余轻声:“我悟了‘归尘’的道。”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
祟气侵扰下的城池已沦为一片片废墟,哭声哀嚎声连片,守城的修士迎着暗淡无光的黑夜浴血奋战。天渡境内三悲阵起,祟气如黑渊般吞噬了整座天阙城。
天阙城,上宫城,再往南的泗乾城、襄陵城,往东的平沙城、居阳城,往西的平阳城、常临城……修真五洲大陆已彻底被祟气笼罩,寄居于漫无天日之下。
生灵涂炭,满目凄怆。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道声音。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混沌,响彻于天地间。
三悲大阵让这道声音显得亘古悠远,仿佛从太初而来,每一字都带着神魂的震荡:
“为何上天好生,而尸鬼难尽?”
“为何喜善厌烦恶,而恶不绝!”
“为何众生死生,而天地不朽!!”
“为何一生万物,而万物难一!!!”
声音刺过鼓膜,余音回荡在神魂深处,血液充斥上大脑,将摇摇欲坠的意识逼入绝境,头皮发麻地接受着道心的磨砺。
“众生逐道,所悟到底为何?所求到底为何!所生到底为何!所争到底为何!”
拷问的震声一遍遍刺激神经。
“死生离合荣辱得失是非曲直,人意所在而天不动!”
“无上大道也不过二字——”
天渡境中,已入三悲大阵的安容道意识到什么,抬指聚气,猛地一声大喝:“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