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天色渐凉。皇后让青竹红叶扶着,在外面慢慢转了转,难得地晒了晒太阳。
唐景凌他们加入华清宫后,她已有许多日没有让青竹红叶两人贴身伺候,除阿迟之外,反是轮番调换了几次不同的宫人进来,以至于青竹如今见了她,似乎比往常沉默了许多;红叶倒还是那样话少。
她慢慢踱步进了后殿那藏书的小佛堂,也不回避她们,只默默为紫荆上了一柱香。
阿迟一大早就带着秋霜去了太医院,她最近又在尝试一些新的药草了。眼看和太后的约定就剩了一个月,她不敢再冒然刺激皇后月信,只想着能从源头下手——她走到太医院的大院子里,再走到太医院的大屋子里,认真地左顾右盼起来,结果到处都没有看到彭临。
秋霜悄悄道:“看吧,秋霜说过了。我都给大人盯着呢,这好些天都不见人,我还随口问了几个轮班侍卫,都说不知道。”
“你说上次见他是?”
“皇后娘娘苏醒之前。这都快半个月了,会不会已经……”
阿迟还要再说什么,只见一个人影匆匆从门口走过,她一抬头,看那人背着大大的药箱,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秋霜眼尖,也看到了:“哎,那不是苏大人吗?这是去——”
阿迟捅了捅秋霜。秋霜点点头,踮着脚低着头就悄悄跟了出去。阿迟又在御药署外面心不在焉地转了两圈,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秋霜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大,大人!是华清宫!”
什么,苏云卿又去了华清宫?!阿迟立马扭过头就往华清宫走。
***
苏云卿是从长寿宫请脉回来的。
这天一早,她依旧是给太后开了调养的方子,魏太后依旧是随口问了问她皇后近日的用药情况,只在最后突然问她:“你带回去的那个彭临,如何了?”
苏云卿猛地攥紧了手。她不知道她还能拖多久。她起身,对着太后跪了下来。
“太后恕罪……臣,未经允许,将他带入深室试药,已有多日了。”
“起来。”太后瞧着她,慢悠悠地说:“哀家早就把他交给你做试药之人,你何罪之有?你就算将他试死了,也是他最开始应得的,若非你当初要保他用来试药,他脑袋早早就挂城墙上了,多活了半年之久,他还得感激你。”
“……是。”苏云卿这才慢慢起身。
“不过哀家看他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说呢?”
魏太后话锋一转。那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苏云卿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觉如芒在背。
“苏大人,彭御医死于疯癫,这对你铁面阎王而言,不难吧。”
御药署的署令,人称铁面阎王,苏云卿。
苏云卿做御药署署令时间并不算长,只有两年多。她最先为人所知的职位是御药署的“研药”,名字上看是在御药署研究药草的药官,但事实上正是她私下里一手打造并掌管着由魏太后所属意的“深室”,如今深室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禁忌之地。
深室专门拿活人试药,或者试刀。苏云卿正是最擅长以刀剖人。据说被抓到深室的人,要么是某些朝廷重犯,但更多是太后“看不顺眼”的人,这些人被抓到深室后,最初还能硬挺,可几乎没人能挺住——最多的人被试刀试到眼瞎耳聋,有的被开肠破肚却迟迟死不成,还有的被用药致残奇痒奇痛,比天牢酷刑更甚,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弄成什么惨状,人人自危,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首都找不到,去了深室就是有来无回。
但是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苏云卿背后是太后,深室是太后默许存在的,用人试药为皇室提供优质丹药是假,而对魏太后的反对派的清洗是真,如今太后权盛,那些因为不可说之事受到牵连的人,许多还都是朝廷官员,经常“不便”通过司刑寺进行定罪量刑,最后的出口就是深室。
而任意操纵这深室中人的生死,苏云卿再熟练不过了。
她背着药箱从长寿宫缓步走出来。她走得很快,再停脚时,抬头便看到熟悉的衙署牌匾,“太医院”三个字在清晨的阳光下却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只顿了一下,接着就转过身,没有选择往里头走,而是直直路过了太医院。
——彭临罪不至死。虽说她已经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做任何是非评判,毕竟她的目的是留在太后身边,这样才能留在深室试验,她还没有为母亲找到万无一失的换眼办法。她无数次地警告过自己了,莫管闲事,莫问闲事,深室里那些人是为什么进来、最后又是什么下场她最清楚不过了,太后绝不可忤逆……可是……没有用。
彭临罪不至死,彭临只是个说真话之人,就像此前莽撞入狱的她自己一样!她苏云卿也许大多时间都故意蒙了眼,但又不是没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