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外臣一听皇后不吃这套,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一看,一旁的皇帝果然脸色深沉了许多,赶紧连连磕头请求恕罪。正逢太后驾到,也便就此作罢。
阿迟还从没见过温和的皇后当众“与人不快”,只觉十分畅快,那华丽背影似乎更高大了一些。
大宴正进行到祝寿。顾名思义,也就是京内各大权臣以及外地各方代表官员为太后一一献上寿礼寿词。阿迟也终于回过神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京内官员上的寿礼,大都是相当名贵的物事,珍珠玛瑙还有彩缎古董之类。境内各地方上的寿礼,大都是些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稀奇物事,要么观赏极佳,如书画瓷器;要么寓意极好,如万寿如意。西域遥远,向来与大夏交好,此次专派使臣来,献上了一尊金玉佛像与藏经若干。到此为止还算平静,待到西域使者退下之后,外头侍从紧接着高声喊话:“北疆使者觐见,为太后贺寿!”
大殿群臣再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北疆如今应当与大夏还是战时,怎会在此刻派使者前来祝寿?但这毕竟是太后寿宴,没有人想因为自己多嘴把寿宴搞成例行朝会,那真是大不敬了。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上头那两位,尤其是最上头那位寿星端坐如山。太后神通广大,想必已然知晓内情?
阿迟虽不知朝政,却知道北疆与大夏近年来始终摩擦不断,光是云州就打了一年。她从侧面瞧见皇后在案下交叠双手,手指微微屈起又稍稍伸展,似乎内心并没有她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皇后难道知道些什么?
随着上头一声“宣”,北疆使者进了大殿。是一男一女,男子是个高大的中年人模样,长相粗犷,皮肤略黑,颜面干净,穿一身刺绣绸袍,看上去像是个有头脸的人物;那女子身着青冥蚕丝袍,缀以赭红石绿色的刺绣与骨白符文,长发被编成多股辫子,其间编织着兽牙和鸟羽,她的脸上、赤着的双足上,都绘制着诡异的深蓝刺青。
看清那女子非同寻常的装扮,殿中群臣中传出低声惊呼,顿时左右窃窃私语,“巫女,真的是巫女”、“小心北疆妖女施术”……那些神色中有惊吓,有惴惴,有害怕,还有厌恶。他们带着恐慌再看台上,太后依旧端坐如初,在等台下进言,皇帝似乎很是忐忑不安,紧抓扶手,努力维持如常的姿态。
众所周知北疆乃尊巫之国,他们的大巫祝有着不低于王室的尊贵地位,而见这女子装扮,显然就是大巫祝那方的人,如今北疆王的使者与巫祝的使者双双出现在此,或许不难看出北疆的诚心。
那女子一时间吸引了大殿内所有人的注意,阿迟也盯着她挪不开眼,传闻北疆巫祝擅毒擅蛊,因此多为中原人忌惮,看殿上众人反应,大概那传闻是真,不过这女子除了骨架子小一些,与中原人骨相似乎并无许多差异。正暗忖时,那“巫女”稍稍移目,正与她对上了一眼,再不动声色地移向另一侧,阿迟不由得随着看去,正瞥见那端坐着的长公主,此人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北疆使者,眼神似不经意,始终在往上瞥,观察太后和皇帝的反应。
那一男一女身置于各类目光审视下,表现得十分自然坦荡,都不行俯首跪拜之礼,男子右膝单跪,左手抚心,微微低头;女子微微屈膝,仅双手叠于腰侧,垂眸示礼。
只听那男子道:
“拜见大夏太后,大夏皇帝。今日太后寿辰,奉我王之命,特为大夏太后献上北疆之宝,只盼早日与大夏修好,不劳人民,不起兵戈。我国历来上敬鬼神,擅避诸邪,在此奉上招生魂返容颜之返魂香,能招生魂、返容颜;另有冰髓草、凝息香等珍物若干,尽在礼单,贺太后寿,愿两国安。”
“看来是辅国将军给哀家带了一份大礼呢。”太后令使臣退下,抚掌笑道。
“杜将军英勇,保家卫国,臣等万万不敢与杜将军相比啊——”
“臣等恭贺太后,恭贺皇上,愿我大夏太平长久。”
因了这场正式上贡,众臣显然都有了相似看法:看来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年的北疆战事将停。又正在太后寿辰这天,这的确是最好不过的大礼了。顿时,群臣叩首,恭贺之言此起彼伏。皇后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看来杜将军不日便可凯旋。朕当为我大夏良将接风洗尘!”皇帝也顺势对太后道。然后动作很大地一把拉起皇后的手腕,看似十分高兴:“到时皇后也来。想必皇后长久未见兄长,定心生挂念。”
“臣妾谢皇上恩典。”皇后行礼谢恩,十分温柔顺从。在群臣眼中,她与皇帝果真天作之合、鸾凤和鸣,一场恩爱看得众人直呼妙哉。
——阿迟跑了神,只想着,那北疆似乎十分盛产一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