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嫁字还未说出口,楼中迎面行出一个瘦削妇人,是休沐而归的阑娘子。
离得近了,阿辞才看清她五官生得很是秀丽,面廓流畅柔和,翠眉弯长,琼鼻纤巧,额际描了一朵淡雅的玉兰花钿。
可惜涂了脂粉也掩盖不住灰败的面色,眼尾面中的细纹清晰可见,
她身着一条深褐色的墨襟葛裙,衬得整个人愈发寡淡无光。
阿辞心下一动,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挽起她的手道:
“这位姐姐,我瞧着你很是亲切,像极了我家乡的一位故友,难不成你也是楚人?”
阑娘子显得有些惊慌,挣开阿辞的手,讪讪道:“姑娘认错人了,我自小长在这里,不曾去过楚国。”
“师兄!我们跟上她。”
“作甚?”
“我觉得她在说谎,你看满街的女子有谁额间绘了花吗?”
“没有啊。”
“那便对了,描花钿是楚国女子喜爱的妆饰。何况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同名同姓不说,还都是观月楼的乐伎,她与傅阑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有道理,走!我来跟她,你跟着我。”
阿辞猜测她师兄或许是猴子转世,身法矫捷灵巧得不可思议,他们俩上蹿下跳、东躲西藏地跟了她五六条街,阑娘愣是一点没发现。
这期间,她先去饭馆买了一食篮饭菜,后在成衣铺子逛了小半个时辰,中途进了一趟妆阁,又在街边摊档买了些纸钱,最后拐进了巷口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掌,柜,的,给我们开间房,要……方才那位娘子……隔,壁,的。”
阿辞猫着腰躲在柜台旁边,等到阑娘上了楼,又做贼心虚地环顾一番四周,才捂着嘴用气音对掌柜吞吞吐吐道。
“这位姑娘,你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么?再这般形迹可疑,我可要报官了!”
岁荒捂着眼不忍直视,他拎起小姑娘往旁边一丢,笑眯眯地靠近掌柜,将一串古铜色的精美铃铛贴到他耳边晃了晃,轻声道:
“掌柜的,你记错了,我们是方才那位娘子的朋友,要两间她隔壁的房间,方便走动。”
清脆的铃音入耳,掌柜瞬时收了警惕,满面堆笑地答应下来。
“嚯!师兄,你这附耳铃原是这样用的,能蛊惑人心?”
阿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宝藏,捏着小铃铛欢快地摇来摇去,
“自然还有别的用处,师妹定要保管好了。”
“放心放心,我就是丢了自己也不会丢了它!”
她小心翼翼地把铃铛装进腰间的乾坤袋,随后弓起背、踮起脚,抖着身子一步三回头地潜入了自己的房间。
岁荒跟在后面摇头叹息,他师妹胆小如地鼠,肢体笨拙如鹌鹑,委实不太适合做坏事。
两人守了一下午,除了听见隔壁房里传出男子断断续续的责骂之音,并无什么异常。
司娘子说的没错,阑娘夫君的脾气果然很差。
直至深夜,隔壁的门终于嘎吱一声打开了。
他们等待的便是这一刻,阑娘白日既买了纸钱,夜里定会去上坟,她要祭拜的,究竟是谁?
雾蒙蒙的夜间,四野悄寂无声,素裳女子提着篮子,快步走入北郊一处坟地。
坟场空旷,他们无法紧随其后,只隔着数米远远观望,忽有一阵大雾飘来,阻隔住两人的视线。
片刻,大雾散去,阑娘已失了踪影,脚下的坟冢却响起些动静。
岁荒抬眸望了眼天幕,一轮满月悬在正南,清辉如练。
“子时了。”
他犹豫一瞬,又淡淡开口,道:“师妹啊,有一事我说了你别害怕。”
阿辞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两股颤颤,“师兄啊,你还是别说了罢。”
“我须得说呢,今日,似乎是十五。”
七月半,中元至,鬼门大开,诸魂归返阳间。
“我们走。”
“不行!师兄,你快去救阑娘,那些鬼是会生啖人血肉的!”
阿辞死死按住膝头,试图压下双腿的抖意,阑娘如今是寻找傅阑的唯一线索,断断不能出事!
“好,我有法子。”
岁荒当即从乾坤袋里翻出一物,抛在地上,黑木头倏然扩展成形,正是那口价值千两的玄棺。
他一把提起阿辞塞了进去,以指尖抚过她口鼻,敛去她周身的活人气息,于棺壁戳开几个透气小孔,随即合上棺盖,叮嘱道:
“乖乖躺好,闭上眼,莫出声,不会有鬼怪注意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