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瑾一愣。
说来,他以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檀越凭杀伐掌管隐都后,单凭一把剑是治理不好隐都的,城内百姓要生活,无极殿那帮人也得吃喝拉撒,还有和人间的各种交易往来。即便有左右使协助,他这位掌权人,自然得明白里里外外的金银事。
可这些生意人的身家性命,和曾经天上不管香火的战神、以及人间不管金银的少爷都没太大关系,眼下让他一口吃成“弥勒佛”,可真是有点太高看他了。
却听檀越又道:“那时看这些脑子空空,也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这么舒服、却也没......没有你这么痛苦。”
“嗯?”牧瑾微微蹙眉,“那是什么感受?不欢喜、不讨厌也没有不耐烦?”
檀越:“嗯。那时候脑子、心里都是空落落的,一点账本还不足以弥补。”
牧瑾目光凝住,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你这是什么表情?”檀越见人半天不吭声,百忙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冷不防撞入了一双苦涩的双眸,“几百年前的事,你现在才心疼,是不是晚了点?”
牧瑾道:“也不是......”
檀越轻挑起一边眉,一手托腮笑眯眯盯着他。
牧瑾冷静地陈述:“......我是在想,为什么你在那种情况下都能看得进去一城的账本,我现在好吃好喝,却连几家铺子的账本都看不进去?”
他连忙扯过刚刚扔一边的账本,瞪着眼,不情不愿地将目光钉在那黑压压的墨字上,疯了似的:“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我一定能看下去!嗯!一定能!!”
“呃......那个?”檀越伸了下手,纠结着要不要开口。
却见牧瑾抬手打断他:“你不要打扰我,安静点!”
檀越扶额叹息:“我的少爷啊,你账本拿反啦,在看什么呢?”
牧瑾:“......”
他若无其事地将账本调转过来,嘟囔道:“怪不得我刚刚没看懂。我还以为......哎!”
檀越一把将他手中账本合上:“少爷,别气馁啊,在这方面不如我不丢人,要不我们......放松放松——”
他手撑书案翻过来,径直坐在了牧瑾大腿上,捧着人脸就亲了上去。
舌尖被勾起,唇舌纠缠,难舍难分,牧瑾顺势微微仰头,搂住了檀越的腰。
缠绵了好半晌,双唇在起伏不定的喘息中微微分离,檀越又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瞥了眼逐渐西沉的夕阳,轻笑道:“少爷,你该去做菜了。”
牧瑾埋在他怀中闷闷“嗯”了一声,调整片刻,被人拉起来,两人并肩去了厨房。
牧瑾差点被吓退:“嚯!好大的阵仗!”
他一脚刚踩进后厨门槛,另一只脚已经感觉没地放了——各式各样的蔬菜、肉类平铺了大半个厨房,五六个人在各自案板灶台忙碌着,各种蒸炸炒齐齐开火,热火朝天的,没人有闲心搭理他。
牧平走过来,说道:“少爷要做什么,可需要小的给您打下手?”
“不用管我,你们做你们的。”牧瑾指了指檀越,“打下手的不是在这吗?哦对了,买酒了吗,咱这没什么要求,把你们各自家里人都喊过来一齐团聚。”
牧平应道:“您不是提早吩咐过了,放心吧。”
院内挂了一圈灯笼,亮如白昼,中间还掺着几盏琉璃灯,晚风一吹,流光溢彩的闪着光。
宴席摆了十几桌,老老少少满满围了几十人。牧瑾没什么宴前讲话的脾性,大家这些年和他也熟悉了,酒宴上也没什么限制,共同道了声“喜乐”便开始各自划拳喝酒,热闹了起来。
几个小孩子绕着院子跑,正在追好心的牧少爷给他们变出来的会发光的蜻蜓玩,吱哇乱叫喊得震天响,各自长辈又欢喜又发愁。
年长者忙道:“哎呀哎呀,你们几个小祖宗,可小点声喊,吵死人了,让少爷听见笑话。”
“嗐。咱这关起门来自己乐呵,少爷都不介意,您老就别操这多余的闲心了。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
扎着双辫的小姑娘跑到首桌附近,突然停住脚,水汪汪的大眼睛被桌上一盘子似菜非菜的东西吸引过去了——那是一盘粉白相间的动物雕像,桃花混着糯米捣碎,一团团包上馅,捏成了小动物的模样,一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把没见过这奇物的小姑娘看呆了。
牧瑾朝她招招手,端着盘子:“喜欢哪个,自己挑。”
小姑娘抬头朝他眨巴眨巴眼,抿着唇生生忍住了。
牧瑾奇道:“不喜欢啊?一个都不喜欢吗?”
奇了。这东西是檀越捏的,一点也不丑,不应该连小孩子的眼都入不了吧。
小姑娘目光恋恋不舍,僵硬的脖颈点了一下,依旧抿着唇。
怕一开口就违背本心。
牧瑾哭笑不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才说不喜欢,撒谎可不好。伸手,”他将盘子放到姑娘掌心,“长者送,可以不用辞,拿着去跟你的好朋友们分享吧。”
小姑娘激动地笑了,道了声“谢谢哥哥”,小心翼翼捧着盘子走了。
檀越也凑近他耳边,低低说了声:“谢谢,哥哥——”
牧瑾端起自己只剩一半的酒杯,堵住了他的嘴。
二人推脱不开,陆续接了几波人的敬酒,便让他们自己玩,各自拎了一壶桂花酒,跑寝院屋顶上赏月去了。
满月化银,依偎在屋顶的人裹了满身银光。
酒壶相撞,在方寸之间蹦出清脆响声,应和着彼此心跳共鸣。
远处,璀璨烟火升于半空,绽在两方相视的面容上,眼中波光流转,惊起灿然一笑。
岂非正是“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