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息屏,磨砂般倒映出她的脸。
窗外有鸟飞过,光影黯淡地闪烁一下,几乎和地铁时的光重叠,凝聚于人类眼中的光,某刻趋近于兽类,无色无味。
言泠动了下手指,屏幕再次亮起,任由记忆场景潮水般褪去。
旁边放置的桌上还摆着几杯咖啡,提醒着她另一件坏事。
越来越疯狂的跟踪狂、自杀的上司,麻烦像是堵塞的马桶,不停地往外溢水。
在一切炸开前,她要维护岌岌可危的平静,她低下头平静地看着电脑屏幕,继续敷衍工作,机械地敲打着键盘。
办公室动静很小,偶尔起身的同事,时不时响起的键盘声、有人不安分地挪动屁股挪动椅子。空气中尘埃浮动,安静缓慢。
像这样普通、了无生趣的人生正是她的追求之道。
走廊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好几个人的步伐混杂,落脚沉重,急促地奔向办公室。
言泠的眼皮抽了一下,率先看向玻璃大门。
脚步声短促、密集。步伐沉重有力,伴随着某种机械碰撞的动向,接近的速度极快,几秒就闯进门口。
紧接着一声闷吼。
“所有人!原地起立!不准动!”
几个戴黑色头罩的武装分子端着枪闯进来,手里的枪是仿制枪,境外走私通道流入的枪,此刻,它们的保险栓.全部打开。
武装分子端着枪,恶声恶气地吼道:“赶紧起来!”
距离门口最近的同事发出惊恐的呼声,被枪托砸头,惨叫一声,颤抖着站直身体,哭喊不要开枪。
一切来得太快,言泠的大脑卡顿了一下,浑身烦躁。
场面过于离谱,但她还是迅速跟着站起,顺便调整位置,把身体缩进前排同事的背影里,只留半个肩膀在外面。
显而易见,他们被不知道是哪的人给袭击了,这种事和自杀不同,鲜少在公司发生,公司和黑.帮之间有保护协议,只要上交“保护费”,不可能落到现在的地步。
往前十年,片区内没有发生过任何袭击事件,更何况还是早九晚五、颇具人道主义的公司。
并不是说这种公司名声多好,而是它能严格按照上班时间进行,背后一定有相当的资本和保护。
同事们全体起身,光鲜亮丽的上班族陡然被人用枪指着,哆哆嗦嗦好一阵,如临大敌,一个二个比屠宰场的羊羔还要惊恐,有几个甚至开始叫着什么都可以给,当场求饶。
然而武装分子的目标并不是他们,领头的是个身材中等的男人,浑身煞气,踹向办公桌,满怀恶意地说:“全都站好了,我可以放你们一命,但谁要是想打电话报警,我立马要了你们的命!都给我把手举过头顶!”
齐刷刷的手指向天花板,有人忍不住哭出声,还有手忙脚乱摔倒的,被其中一个武装分子狠瞪了眼。
旁边的同事惊恐地念叨着:“不会吧,没有帮徽,到底是哪个黑.帮的?难道是抢劫犯,楼下的保安呢,怎么会来我们公司……”
西河市一共有三大黑.帮,行事嚣张,各自有独特的徽章,平时穿着帮徽出动,然而这群人衣服上任何标记都没有。
不等言泠思考,一声枪响惊起尖叫声,领头放下枪,狠辣地树立威严,他环顾四周,冷笑道:“年凌柏在哪,把他叫出来!”
无人敢说话,于是他又开了一枪。
但墙上明明有职称,他非要问出口,摆明了是要拖延时间。言泠默不作声地看向其他武装分子,果不其然注意到有个人正举着手机,像在直播,手端得很正,不停地移动着。
这群人动作熟练,仿佛排练过,目标明确,借由直播牟利,但具体是什么利,无从得知。
被人用枪指让言泠不爽,她扫视侧方,一个武装分子把手门口,两个在左右举枪扫视,一个举手机直播的,领头的站在最前,还在手段熟稔地施压。
这真的不是一场戏剧吗?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如果直播是为了示威,那么警察应该知晓发生了什么,距离公司最近的警察局只有十分钟路程,至今没有听到任何鸣笛声。
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问题,前面的武装分子走过,言泠扶了下眼镜,从上次之后她随身携带防卫武器,没想到现在可能派上用场。
至于怎么用,现在还不是时候。
依旧没人回答,领头等待了几分钟,又朝着天花板开了枪,紧接着指向最近的一个人,威胁道:“赶紧告诉我,不然下一枪就开在你身上!”
被指的人后退数步,满脸恐惧,哆哆嗦嗦地抬手,但有人先他一步回答。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言泠皱了下眉头,深吸口气。
说话的人正是左谨,他举着双手,脸色苍白,看上去人畜无害,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地说:“在里面,年总的办公室在里面的第三个,门上有他的名字。”
领头蒙着脸,但可以兴奋他嗤笑了一声,枪口移走,饶有兴趣地指向左谨:“你想不想活命?”
“想。”左谨吞咽唾液,头顶的手发着抖,“年总就在里面,下午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出来。”
领头给旁边的同伙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端着枪往里走,很快将年凌柏推了出来。
年凌柏被推得晃了下,明显不在状态,像是才注意到外面有一群武装分子似的,他后知后觉地醒悟,但嘴角仍然挂着怡然的笑,“这是什么情况,想要钱吗?我可以转给你,不要伤害我的下属。”
他看上去格外轻松,笑容如清风,身形挺直,双手也学着举起,但手臂弯曲,不像是被人用枪指着。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领头冷笑道:“你过得顺风顺水,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才回国就当上总经理,像你这样的人不会理解我们的辛苦。”
“那你想要什么?”年凌柏好奇地问,“想要成为我,还是想要什么?如果你想,你可以来这里工作。”
领头愣了下,在年凌柏的注视下凝固几秒,面罩下眼神晦暗。
“不要伤害我的下属,一切都好说。”年凌柏慢悠悠地说着,视线逡巡,游向言泠所在的地方,他弯起眼睛,笑了下。
这幅模样显然在找死,言泠默不作声,深感麻烦,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她决定旁观,什么也不做。
她冷漠回视,将自己藏在人群中,灰色的瞳色在阴影中愈发深沉。
年凌柏的动作引起武装分子的注意,但当他看去时,只看到一群瑟缩着的、惊惧的人。
他本就对年凌柏不爽,此刻见他脸上带笑,仿佛对危机没有感知似的站着,愤怒涌上心头,恶意涌动,直接动手。
武装分子踢了他一脚,又用枪托砸他,领头转过头,他才跟领头的抱怨:“头,跟他说这么多干嘛,时间不等人!”
领头回过神,拉下面罩,吐了口唾沫,粗粝的胡须一闪而过,他的凶意更强,上前用枪托砸年凌柏的头,三两下将他打趴。
年凌柏捂着头,痛呼出声,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眼手里的血,像是第一次看见血,他还笑了下,沾血的俊脸有些妖异。
领头看完更想打,又补上几脚,听人闷声痛呼,才缓解心中的恨意。
周围的同事不敢出声,只能兔死狐悲,跟着紧张哆嗦。
拿着手机的武装分子走近,领头和他交头,嘀咕一阵后,忽然掐灭手机,愤怒地踹向办公桌,文件滑落,窸窸窣窣洒落一地。
桌旁的人尖叫出声,又被枪堵住嘴,脸色苍白着后退。
“一群没出息的饭桶,都被踩在脸上了,还不敢行动!”
领头破口大骂,周围的武装分子跟着升起怒气,空气瞬间紧绷,发丝般的压力立刻崩坏。
同事们哆嗦着,唯恐出声惊扰了他们。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候,坐在地上流血的人开口了。
血淌过眉骨滑进眼窝,他干脆闭上了那只,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贴心地说:“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助你,要资金还是什么?我们可以商量,不需要采用极端方式,我知道,做你们这行的难免遇到困难,做到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吧,没事,凡事好商量,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员工——”
“砰!”
剧烈的枪响,子弹穿透人脑,血液溅射,人体猛地倒下,只剩下硝烟的死寂。
没人敢说话,射出子弹的枪口收回,领头沉重地吐出口气,冷酷地唤醒其他武装分子。
“该走了。”领头说,“下面的车还等着。”
武装分子迅速撤离,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口,电梯开始下降,办公室的人如梦初醒。有人开始尖叫,有人急忙报警,也有人壮着胆子去看地上的尸体。
言泠按下浑身的燥意,啧了声,她瞥过地上的红,转动眼珠,盯向仍然残留着热气的尸体。
年凌柏死去前脸上还带着笑,除了额头的血孔,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墙上的钟表还在走动。
但她知道,时间又要重复了。